瞧见管家在一旁低声催促,黎映真想了想,只当没有发现,继续低头做账。
黎世昌接下去是什么表情,她没看见,只听着房门被关上,感受到门扇上映下的身影匆忙离去。
又静静做完了几笔账,她握着的那支笔,才被真正搁去笔山上。
她不敢大意,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周围的确没有人,才准备动手。
可黎世昌这书房比起黎文远的要整肃穆得多,她手脚需更干净、谨慎才好。
因此,黎映真没有直接在书房内动手翻找,而是尽量回忆黎世昌平日里的习惯动作——
教她做账时,他有时会在北墙挂着的那幅画前踱步,或是站立凝神,有时她做账时间长了,黎世昌还会坐在画前的那张太师椅上。
快步到太师椅前,黎世昌坐下时的样子在黎映真脑海中浮现。
他的右手会一反常态地去摩挲左侧扶手的末端,那里是个雕刻了繁复云纹的榫卯。
黎映真俯下身,指尖拂过那云纹雕花,还尝试过按压、旋转,却毫无反应,与其他部位无异。
“我想错了?”她嘀咕一声,却不甘心,指尖又在云纹上缓慢摩挲,一并凑近了仔细观察。
云纹下方的木质因常被触摸,要比其他地方更平滑,颜色也要深一些,而且边缘似乎有一条极细的缝隙。
心头猛地一跳,黎映真又凑近辨认。
当真是不同于木质纹路的一道细缝,轻易不会被察觉。
她立即从发间取下一根尾部尖细的簪子,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条缝隙,轻轻向内一拨。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块云纹木块应声向上弹起一道窄缝。
黎映真屏住呼吸,轻轻掀开木块。
下面是一个隐蔽的浅槽,里面放着一本封面空白的线装册子,以及几封边角磨损且颜色泛黄的信函。
薄册并非正式账本,更像是私人手札,记录着一些隐晦的代号与巨额数字往来,时间大约是十二至十五年前。
手札上频繁出现 “特殊茶引”、“漕运三号线的额外折扣”、“裕丰行过水银两” 等字眼,数额之大,应该远超黎家明面生意。
更让她脊背发寒的是,其中几页明确记录了通过“裕丰行”将不明巨款洗白为对合法产业的投注,经手人签名正是黎世昌。
而在一页记录的款项旁,还有一行清秀的小字批注:“此非正道,恐遗后患。”
“这笔迹……”黎映真眸光一沉,正和原身母亲那本册子上的如出一辙。
是原身母亲的笔迹。
所以原身母亲不仅知道,还曾试图劝阻过黎世昌?
这黎家人果然都是知情的。
她再拿起那几封信函。
信纸脆弱,字迹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但落款处的私印和称谓,依稀可辨是当时几位在漕运和盐铁上握有实权之人。
信中言辞隐晦,多用暗语,如 “新茶已备妥”、“前次土仪已笑纳,后续山货还望多多关照”之流
茶引、漕运折扣、过水银两、打点官员……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正指明了黎世昌从十几年前就牵扯进了茶叶走私、漕运腐败的案件中。
他甚至是核心参与者与执行者之一。
李弦查的,竟是这样的案子!
她将剩下的信函全都看完,一个推论在她脑中形成——
黎世昌早年依靠这些非法手段攫取了巨额财富,将黎家基业推至顶峰。
但朝廷对此类案件查处趋严,为了摆脱罪责,他献出了大部分身家求得安稳。
可他仍放不下那些利益,自己年事渐高,未免失去辛苦打下的江山,且因失去价值反遭官场中人出卖,遂将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和人脉,移交给了黎文远,以期东山再起。
所以黎文远才能如此迅速地拓展生意,黎世昌才会对他的某些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而原身母亲写下那样的批注,很有可能是发现了黎世昌的勾当,被迫参与其中却心怀恐惧试图劝阻,可结果却……
浓烈的寒意爬上黎映真的后背脊梁,连她吐出的那口气都变得断断续续。
她迅速将册子和信函按照原有的折痕仔细复原,敏捷地塞回暗格,扣上机关,确定云纹木块严丝合缝,再用手巾将那一处小心擦过。
房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黎映真即刻回到桌前,门扇忽然被敲响。
“夺。”
惊得她骤然转身,已是来不及绕回桌后,再做那提笔改账的姿态了。
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
她当机立断,提步上前,自己开了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