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留的饭菜转眼见了底,黎映真想去再拿些糕点,才起身就被拉住了手,她只得坐了回去。
李弦放下碗筷,倒是开门见山,交代实情来了:“这几日忙着布线,今晚捣毁了贼人在县里的几个仓库,抓了一些人,还截了点儿货。”
“不怕打草惊蛇?”
“未尝不是引蛇出洞。”
看他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黎映真总算安心了。
可见他眉心仍皱着,她问道:“不顺利?”
“跑了一个。”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核心人物之一,没留意,让他金蝉脱壳了。”
听见他叹了一声,继续道:“我们行动已经够快了,但他们似乎提前收到了风声。”
“你是说有内鬼?”她追问道。
李弦不置可否,显然他也不能确定是对方的防备足够充分,还是的确是自己的人出了问题。
看他神色越发凝重,黎映真猜到情况必然不止如此,再问道:“还有事?”
“跑掉的那个叫钱老六,是裕丰行明面上的东家之一。”李弦道。
“姓钱?那跟那个钱老板?”黎映真震惊之余从李弦的神情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而且那个裕丰行还出现在那本册子上。
“我和你说这些是给你做个准备。”李弦道,“这件事黎家应该是脱不了关系了,就看要牵扯多少人进来。”
“我跟黎家的帐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证据都在,至少,我是不怕查的。”
“我从来没有不放心你。”
这话说得好听,可黎映真想起今日赵淮说的那些话,不由在心底“切”了这人一声。
“李弦,我这样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黎映真问道,“怎么说我都是黎世昌的女儿,如果黎家真的出了事,我只顾撇清自己的关系,你会觉得我不是个好人吗?”
“那你呢?我此时要查你家,你会认为我是恶人吗?”李弦反问。
烛火冥冥,映着两人各怀心事的眉眼,长久,都未有人再说话。
还是李弦先去捏那火苗,光线暗了一瞬,才教黎映真回神,还让她以为是灯火灭了不由失声。
“以前跟你说过,夜里开店不安全,今晚来的若是个歹人该如何?”李弦依旧捏着那粗火苗焰心玩,视线渐渐落去黎映真身上,也认真,却不是方才那股严肃沉重的味道。
“不是有咱们李捕快就算是大半夜也要过来我这小店转一圈,真有歹人那还能让他逃了?”她一手托着腮,一手在桌上画着圈,垂落着视线不去看他,好像这样,他就不能从自己身上看出她这阴阳怪气之外的心绪来。
总是不想再口舌上落下风,不想他知道,她担心,所以才用这笨办法,试着等他回来,为他留一盏灯。
可是这样的等待,太熬人了。
“李弦。”
她放软了的口吻让李弦原本又要去捏火苗的手顿住,他收回手,坐得端正,道:“我在。”
“下回你再去办那些危险的事,如果能说就先跟我说一声吧。”在桌面上打圈的指尖越来越慢,最后停住,收拢,渐渐握成了拳。
方才垂落的目光渐渐抬起,落在正烧着的那缕烛火上,她道:“我……我讨厌这样要靠自己的猜测去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去办事了,至少我能踏实点儿。”
输就输吧,在李弦面前没少赢,输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忽地一阵疾风过境,风声漏进客栈,连桌上的烛火都为之一跳。
光线暗下的瞬间,黎映真发现李弦的眉头动了动。
“怎么了?”她问道。
两人说了这么久的话,她才想起这人才回来的时候连路都快走不稳了。
“拿人嘛,动了手难免受伤。”他倒抽了口气,又赶忙解释道,“没伤筋动骨,就是些皮外伤,歇两天就好。”
黎映真关心道:“我看看。”
他却是躲开了,道:“黎掌柜好心,送瓶金创药给我就可。”
这人少有扭捏就必有蹊跷,可黎映真又知道,他不想说的必然不会告诉她。
她转头就去找了外用的药膏出来,还没开口,李弦就像是怕她多问似的,抢先道:“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看他说得认真,黎映真不敢怠慢,将药递给她,不觉自己的思绪就这样被他牵着走了。
“你说。”她重新坐下。
看李弦直接将药瓶收进袖袋里,她多少还是不放心的,可当想再问,只被他沉沉的目光又吸引了注意,便仔细听他继续说。
“我查到周坚失踪前,在永利赌坊欠下的最后一笔巨债,债主就是钱老六的一个手下。”
所以原本那些看来并无关联的人和事其实早就纠缠在了一起。
那个试图通过周嫂陷害自己的人,也许比她以为的有更复杂的背景?
还是,这一切只是巧合?
前一刻出现在她眉眼间的震惊,和眼下的疑惑都被李弦一一看在眼里,他缓缓道:“所以周嫂失踪这条线,我会并案继续查。”
虽已没人再将她和那桩命案联系在一起,但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于她而言始终是个厘不清的麻烦。
但原来,李弦一直记得。
看着李弦在火光下沉毅的眉眼,黎映真有些失神,只觉得哪怕是窘迫失态,这人眼里也跟落满了星星似的,不止是好看,还教她无比安心,让她不由自主地愿意相信他。
神游天外的结果便是当李弦将桌上的碗筷都收拾了,黎映真才回过神。
忙按住李弦的手,她道:“又抓人又受伤的,你去歇着吧,后厨还有热水,伤口清理干净了再睡。”
托着木案才转身,她又听见李弦叫她。
“怎么了?”她问道。
李弦嘴角微微翘着,眼底眸光闪动,柔声与她道:“我先去歇了。嗯……跟你说一声。”
黎映真回过味来,因他有意隐瞒而生的不悦算因此淡了不少。
可还有些恼,不想搭理他。
没走两步,她又听身后那人道:“我可跟你说了,你听见没?”
嘴角没压住,但好在没笑出声,她自然是不会因他这话就停下的,便接着往后院去,若无其事道:“有人说话吗?”
谁让这人不识好歹,她能偶尔输一回,哪能连着在他跟前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