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黑布隔着,外头的阳光进不来,弥漫在房内的一股怪异味道也散不出去,她甫一进入便觉得胃腹内已开始有了翻江倒海之意。
“屏风后头坐着吧。”
李弦的声音传来,倒是听来轻松。
那与其说是屏风,倒不如说是一块比门口黑布更大的屏障,阻隔在验尸台和黎映真之间,教她能透过另一边透来的光线看见李弦的动作,却又看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
黎映真没听李弦的话坐在一旁的椅子里,而是站在那块透光的巨大遮布前。
此时不出声,是因为不知说什么,也怕打扰正在验尸的李弦。
遮布上,李弦和副手协作检剖验尸体的身影被一一投映,伴着那些陌生的声响,有时是沙沙的动静,有时又是黏稠液体流动的滴嗒声。
自耳入心,总要黎映真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才能克制住正在加剧不适。
从心理到身体,皆如是。
“死者面色潮红若樱,兼见颈腕诸处起风团红斑,舌尖微绀。”
黎映真在客栈查看尸体时已发现部分相同表现。
她看见李弦投在遮布上的身影从副手处换了一柄细长的工具,他又凑着尸体的位置转了些方向,开始有了切割的动作。
“喉间壅塞,状若桃核,且粉色痰状物残留。
“肺部肿胀,切面暗红……“
李弦手里的工具伴随着剖开的部位不同偶有更换。
平日里不常听见各种声响动静,伴着他口中精简扼要的叙述,被始终平静的语调一一送入黎映真耳中。
她听不太懂李弦的叙述,但遮布后的声音不见波澜,便像是对她那一句“食物毒”的肯定。
否则,李弦应该会多少给她一些情况异常的暗示。
稍稍吐了口气,黎映真握紧的双手跟着松开了三分。
“怎么了?”
李弦突然的关心反倒让黎映真一怔,她看着遮布上明显抬起头、顿住动作的身影,忽然有些紧张。
她慌乱地垂下眼,敷衍着回道:“没事。”
却在下一刻被不知何时又浓重了不少的怪异味道熏得实在难受,只得原地蹲着才好过些。
遮布上的影子陡然放大,黎映真听见从验尸台后靠近的脚步声,但她这会儿没什么力气站起来,只是勉强撑着与李弦道:“我在这儿听着就好,你继续。”
她的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椅子就在身后,我让老梁扶你过去坐。”
“这样就行,你动作快点。”
遮布后传来一声笑,与以往不同,这次黎映真能想到李弦脸上无奈的表情。
她这也算是凭着自己的倔脾气让李弦吃了一次瘪。
听着李弦回到验尸台后的脚步声,她搂紧了双臂,努力与体内不断加剧的不适感做着斗争,凝神去听那个代值仵作接下去的验尸情况。
“胃中发现苦杏仁碎粒、鲤鱼肉,散发苦杏仁之气。”
李弦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从遮布另一边传来,语速较之先前慢了些。
黎映真就这样认真安静地听完了一整堂剖尸查验的过程。
身体仍在难受,也没什么力气,她便一直在原地蹲着,不知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至昨日那双皂靴又出现在眼前。
“怎么样?”声音也是从头顶传来的,但显然比她第一次听见时要近上许多。
她抬眼,朝蹲在身前的李弦摇了摇头:“脚麻。”
面前的身影忽然站起,她顺势抬头,见李弦朝自己伸出手。
她自是不客气,让李弦扶着站起,正想去一旁的椅子坐下。
但李弦有意拦着:“你喜欢这地方?还想待?”
他从神情到言语尽是揶揄。
于是由李弦扶着去了外头,掀开门口黑布的那一刻,黎映真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真有一种重获新生的庆幸。
下一刻,李弦从腰间拿出验尸结要给她:“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遗忘的细节。”
黎映真也知好歹,去接结要时不忘道谢。
她认真翻看结要内容,基本都是李弦在验尸时说过的,只有最后的定论,笔迹不同,她猜是李弦最后自己写的——
死者乃苦杏仁之毒与鲤鱼相激而亡。苦杏仁之毒,入喉则闭气血,且毒发致肿喉间,乃食毒与异体之物共伐其身,遂致不救。
确定了死因就明确了调查的方向,欣喜之余,她更不敢怠慢,提出想再回卷宗室看看审问笔录。
李弦自是答应的。
这次,黎映真只看了客栈内帮工们的记录,找出两个昨日明显跟依旧还处在失踪状态的周嫂有关的人,道:“孙伯和阿桃应该还能再盘一盘。”
见李弦上前开始翻阅这两人的记录,她补充道:“死者临近午时进客栈,他们跟周嫂都在那段时间在后厨有过矛盾,而周嫂此时下落不明,嫌疑巨大,所以他们见面的细节可以再详细追问。”
“还有呢?”李弦依旧翻着记录,掀眼瞥了瞥黎映真。
“那盘鲤鱼烩面的盘子上和死者身上都没有明显的苦杏仁粉末,但菜品和菜盘都有甜苦刺鼻的气味,可见苦杏仁最晚也是在制作的时候加进去才会和菜品融合,案发前进出后厨的人都有嫌疑。
“只是周嫂眼下是关键人物,所以我们挑重点,从孙伯和阿桃开始。”
“还有吗?”李弦捻着一页纸,慢悠悠地翻过,略抬了头,视线还在手中的审问笔录上,微微眯起眼,跟学堂里先生考验学生似的。
“咕噜,咕噜。”
算算时间,他们在卷宗室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眼见就到午膳的时候了。
黎映真嘴角一弯,坦然承认自己的口腹之欲,道:“还有就是饿了。”
“嗒。”
手里的审问笔录被轻轻拍上黎映真脑门,李弦像极了先生不满考学结果敲打学生的样子,只是那口吻不似先生严肃,含笑道:“病情初愈吃点清淡的,等吃了药再出去。”
一听自己可以离开衙门,黎映真兴奋道:“我们去哪儿?”
叩门声适时响起,李弦应声后,副手送了几张叠好的纸进来。
信手翻了一遍,他满意地点头,双指夹着那些纸,有意在黎映真眼前晃了晃,笑吟吟道:“还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