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再像是方才那女子的声音,又男又女,叫人听不出虚实来。
麦浪翻涌着,送来阵阵清香。有人站在那些麦浪中,朝着炽夜挥挥手,而后,朝着炽夜游荡过来。
是的,并不是和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样,靠着双脚一步一步走过来,他们如同脚下被安装了滑轮一样,丝滑地飘到了两个人周围。
随着他们越来越近,溶月看清了他们——那些人,的确不能叫做人类,他们被固定在了十字木架之上,一副农作时的装扮,脸上挂着僵硬诡异的笑,双眼空洞无神,痴痴望着前方。
溶月强忍着心中的不适,走上前,拉开一点他们的袖子,小心又仔细查看了这些“人”,斟酌着用词:“他们外面是一层,风干的人皮,里面填充了稻草还有羽毛。”奇怪,更多的,是羽毛?
炽夜也发现这这些细节,抿着唇没有说话。
溶月多多少少能推测出,包括那个老人在内的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提托诺斯族人,并且是炽夜认识的人。在见到了这些景象后,溶月心的心脏被人攥住一样的疼痛,说不出的难受,又更何况是炽夜呢。
炽夜站在原地,皱在一起的眉毛就没有舒展过,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就静静站在那,眼尾猩红,翻涌的杀意和怒意再也压抑不住,藏到极致的凶性暴露无遗。
炽夜抬手,以他为中心,黑影扩散开来,化成一只巨大的手,托住整片麦田,有些黑影更是缠绕包裹了每一个稻草人。黑影钻入了稻草人的身体里,将外面的这层皮囊和填充物分离。
那道又男又女的声音响起:“看来你对我准备的礼物很感兴趣?”
炽夜指节捏的咔咔响,一掌劈向前方的旷野:“把你这些恶心玩意拿走!你胆子倒是大,这就是命不见得很长。”
这一掌正是朝着一直在背后捣鬼的“女人”而去。她自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殊不知自己在炽夜眼中不过是掩耳盗铃。连带着那一团团被分离出来羽毛和稻草,一起砸向那人。
算她躲避的及时,那些东西砸在了地面上,混合着一些黏稠的生物组织,像是一滩又一滩呕吐物。
那人结结实实着了炽夜的一掌,跪倒在地上,抬头看着炽夜的方向,疯魔了地狂笑,牙齿上沾满血:“哈哈哈,还有很多惊喜等着你们呢!”
笑着笑着,她面上的笑僵住,背后出现一个十字架,将她固定住——她也变成了一个稻草人?!
不止是她,周围,再次出现了一些新的稻草人,它们脸上都挂着奇怪的笑,笑的人后背发凉。
麦田燃烧起来,火焰在作物上跳跃、侵略。
溶月惊道:“又是幻象?”
炽夜嗤之以鼻:“别急,低劣把戏而已。”说着,炽夜就直接上手,破除这个幻境。
破除一个普通幻术空间对于溶月来说很简单,但破除像今天所见的幻术空间,却还是相对有挑战性。
于是在他看到炽夜没花多少时间,就撕碎这个幻术空间的时候,溶月不免有些意外,对炽夜产生了新好奇。
不过这并不是追根问底的好时机。
幻术空间被击破,周身不再是那一片一片的麦地,正被火焰吞噬的是那漫山遍野的缇安花。本来在这花海之上嬉戏玩闹的蝴蝶蜜蜂,早已经变成了火星子,不见一丝一毫生机。
两人俱是一惊,彼时的天空之上,哪里还有什么晴空万里的说法,浓重的黑灰两色填满了天空,也不知道那是乌云还是黑烟。
稻草人却似乎是被开启了隐形开关,在火光中丝滑穿梭。一会出现在火焰中,一会隐藏在烟雾后,不断刷新位置。
血月当空,倾泄而下的月光是滚滚的岩浆,岩浆搅拌了肉.块、骨骼,还有鬼哭狼嚎的亡灵体。
这里不再是神明和光的故乡提托诺斯,这是新的炼狱之地,是那场持续千年灾难的发源地。
溶月惊觉脚下一热,原来他的大半之脚已经陷在了岩浆,可他的脚踝却没有被烫伤。他使劲想要将自己的脚从岩浆之抽出来,却如同被焊死在那个位置似的,渐渐不能动弹。
心中生出一阵烦躁,他蓄力想要往下打去,脚下不再是岩浆,而是一个浑身裹着伤的老人,他死死攥着溶月的脚踝,力气之大,几乎要将溶月的脚踝捏断。血水就顺着躯体留下,和身下的红色融成一片。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那老人哀嚎着。
溶月耳边空鸣,动作僵住,放眼望去,地上躺着的又何止只有那个老人一个人,千千万万具惨状不同人们在地上痛苦挣扎,叫喊着“救命”。
长老们说过最正确的一句话——他溶月的确不是合格的圣子。
这样的场景,让溶月怎么还能冷静分析下一步怎么样才是最好?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早已经被莫大的哀恸取代。那是一种极致的痛,镌刻在他的骨子里、烙在基因上的痛。
茫然之间瞥到了天上那轮血月,血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眼睛。满目猩红,红色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那会泪水吗?
它仿佛知道溶月在看着它,于是它也直视着溶月的眼睛。
它眼中的慈悲变成了哀怨,甚至带上了狠厉。一瞬间,脑海里涌入无数个形象,溶月喃喃道:“我也想救他们,可是,我做不到。”
那只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他。
一如千百年前那样。
一如千百年?
“千百年前,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