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书握紧了拳头,一股怒火冲上头顶。她想起自己也曾是弱者,在医院里无力地等待命运宣判。现在这具身体是健康的,可灵魂深处那份对不公的憎恶并没有消失。
她正要冲出去——
“别去。”徐秀雅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你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一辈子。而且,”她看着敏书,目光复杂,“你刚和姜胜载吵完,他那个人,可是很记仇的。午休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你可能不知道,上次得罪他的人......”
徐秀雅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露出了警告的眼神。
敏书的动作僵住了。是啊,她自身难保。一个连身份都是假的、刚刚“甩了”校园风云人物的人,有什么资格和底气去管别人的闲事?
就在这时,那个被欺负的男生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哭什么哭!晦气!”为首的男生不耐烦地又踢了一脚地上的书本。
敏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徐秀雅说得对,她现在的确没有逞英雄的资本。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无助的男生,和那几个嚣张的背影,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攫住了敏书。她无奈转身,不再看那令人作呕的一幕,快步朝着侧门走去...但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的瞬间,她的脚步却猛地刹住了。
不行。
她做不到。
视而不见,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霸凌?
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怒火和无法坐视不管的冲动,彻底压倒了理智的警告。敏书毅然转身,朝着刚才的侧廊飞奔回去。
那几个男生还在那里,嬉笑着用脚拨弄地上散落的文具。被欺负的男生已经瘫坐在地上,眼镜片后满是泪水,绝望地放弃了挣扎。
“喂!”敏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豁出去的尖锐,“你们几个,闹够了没有?”
笑声戛然而止。
三个男生齐齐转头,看到是敏书,脸上都露出诧异,随即变成被挑衅的恼怒。
“哟,崔敏书?还没走?”为首的男生,就是午间那个高个子,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怎么,又想多管闲事?这次可没人给你撑腰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
“这不是闲事。”敏书挺直脊背,尽管心跳如雷,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放开他,把东西捡起来,道歉。”
“哈?”另一个男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道歉?你跟谁说话呢?你以为你是……”
“吵什么?”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所有人身体都是一僵。
姜胜载单手插兜,斜倚在走廊的柱子旁,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夕阳的余晖给他浅金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暗红的光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扫过来时,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度。
“胜载哥!”那三个男生像看到救星一样,立刻换了副嘴脸,高个子男生抢先告状,“这崔敏书莫名其妙跑过来,要我们给这穷小子道歉!她是不是脑子……”
他的话没说完。
姜胜载的目光甚至没在他身上停留,直接越过他,落在了敏书身上。那眼神很沉,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他朝敏书抬了抬下巴,语气是命令式的,“过来。”
三个小弟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以为大哥要亲自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敏书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他还是来了。是来算分手短信的账,还是来给他小弟出头?无论哪一种,她今天恐怕都很难脱身了。
她没动。
姜胜载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直接迈步走过来。他步子很大,几步就跨到了敏书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混合着他身上清爽又略带侵略性的气息。
在所有人——包括那几个小弟——或看好戏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姜胜载伸出手,却不是打她或推她,而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和午间李叙白那带着凉意的、克制的力道不同,姜胜载的手掌温热,力道大得不容挣脱,甚至有些发疼。
“跟我走。”他丢下三个字,拉着她就往与侧门相反的方向走。
“胜载哥!这……”小弟们懵了。
姜胜载头也没回,只冷冷甩下一句:“你们还不回去吗?”
那三个男生顿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走了,留下那个还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男生。
敏书被他几乎是半拖着走,踉踉跄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试图挣扎:“姜胜载!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得更紧,脚步更快。穿过空旷的校园,走出校门,一路无言,直到来到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安静小巷。巷口有一家装潢精致、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甜品屋,招牌是法文,灯光温暖。
姜胜载推门而入,铃铛清脆作响。店里没什么客人,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卡座,把敏书按在柔软的沙发座上,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
“两杯热可可,”他对跟上来的服务生说,然后顿了顿,看向敏书,“还有......一份杏仁布朗尼,多放焦糖,对吧?”这话是对敏书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仿佛这是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敏书心里咯噔一下。杏仁布朗尼?原主爱吃这个?可她对杏仁严重过敏!别说吃了,闻多了都可能起反应。这已经是一种灵魂上的恐惧,就算现在换了身体,她还是没办法下口。
服务生记下离开。狭小的卡座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短信什么意思?”姜胜载开门见山,身体前倾,手臂搭在桌沿,目光牢牢锁住她。他脸上没什么怒意,但那平静之下潜藏的压迫感,比发火更让人心慌。
敏书避开他的视线,看着桌上精美的印花桌布:“就是字面意思。”
“为什么?”他追问,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李叙白?因为中午我吼了你?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没当真?”
这时,热可可和那份看起来精致诱人的杏仁布朗尼被端了上来。烤杏仁的香气扑鼻而来,敏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后缩了缩。
姜胜载注意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眼神微闪。
“趁热吃。”他把甜品碟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以前不是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这个最管用?”
敏书看着那块洒满杏仁片、浇着厚厚焦糖的蛋糕,胃里一阵翻涌。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最近口味变了,不太想吃甜的,尤其是杏仁。”
“变了?”姜胜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崔敏书,你最近变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点?”
敏书心头狂跳,端起热可可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烫得舌尖发麻,却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不能露馅,绝对不能。
“人总是会变的。”她低声说,垂下眼帘。
又是一阵令人难捱的沉默。姜胜载没有动他那杯可可,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深沉得让她坐立不安。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无比地钻进敏书耳朵里:
“分手……我不同意。”
敏书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她以为他会暴怒,会质问,会冷嘲热讽,甚至会用更激烈的方式报复她这条“不识好歹”的分手短信。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平静、甚至带点固执地说不同意。
姜胜迎着她惊讶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我说,我不同意分手,崔敏书。”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你单方面说了,不算。”
“为、为什么?”敏书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们才在一起一个多月,而且……”
“没有而且。”姜胜载打断她,身体靠回沙发背,姿态重新变得慵懒,但眼神依旧锐利,“我姜胜载说过的话,从来没有收回的。你是我女朋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不公平!”敏书忍不住反驳,“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公平?”姜胜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没什么暖意,“敏书啊,你觉得这里,”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意有所指,“有那么多‘公平’可言吗?”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块丝毫未动的杏仁布朗尼,又落回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了下去。
“吃不下就别吃了。”他忽然说,招手叫来服务生,“打包。”然后看向敏书,“走吧,送你回去。”
他的态度转变太快,让她更加不安。
直到坐上他那辆招摇的跑车,驶向汉南洞的方向,敏书依然心乱如麻。姜胜载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车子在她“家”附近的路口停下——不是门口,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崔家人轻易看到,又完成了送她回家的仪式。
姜胜载没有立刻让她下车。他侧过身,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可可的泡沫。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但敏书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