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水流声、飞蛾振翅声、天空尽头的热浪翻滚声，还有低低的、仿佛被压抑着的呜咽声。

叶昉循着铃铛里若有似无的气息，沿着河岸走了很久。突然，他看到岸边蹲着一个人。

在这个充斥着狂乱的飞蛾、没有知觉的亡魂的地方，不会再有别的人类躯体了，叶昉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叫了一声弘煊的名字，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弘煊却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样，捂着自己的脑袋，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想必是因为弘煊一身鲜红的衣服跟身上不断冒出的火光，周围的蛾子都往他身上飞。他看上去还没恢复理智，不太能控制得了身上的魔气，没捂严实的地方时不时窜出一束火苗，引得蛾群一拥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又被烧成灰烬。一些蛾子被烧死，很快又有新的冲过来，一只又一只围着弘煊旋转，像一场永远循环的噩梦。

叶昉冲过去，想把那些恼人的飞蛾赶走，一伸手，自己也被烫了一下。他大叫了几声弘煊的名字，弘煊都没有反应。

蛾群循着光热，发了疯似地朝弘煊身上撞，叶昉挥了好几下都赶不走，干脆把自己湿透了的衣服脱下来，往弘煊身上一盖，将弘煊包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他又伸出双臂，搂过还神智不清的弘煊，将衣服的空隙堵住。

这个笨拙的方法似乎有一点成效，至少那些虫子跟弘煊的距离稍微隔开了一点。

感觉到怀里的人稍微放松了一点，叶昉叫了一声：“弘煊。”

弘煊轻轻颤了一下，叶昉觉得他听到了。

湿漉漉的衣服动了动，弘煊好像想把脑袋探出来，但刚露了个缝隙，盘旋在周围的飞蛾嗅到火焰的味道，又围了过来。弘煊立刻缩了回去，那些蛾子隔着薄薄一层衣服拍打翅膀，发出嘈杂的声音。

叶昉把它们赶开，将弘煊罩得更严实了，对他说：“弘煊，你能听到我说话吧？要不要试试冷静下来，把你身上的火光都熄掉呢？我会保护你的——现在站起来，跟我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拖着弘煊往上提了提，又拍拍弘煊，示意他站起来，跟自己走。弘煊整个人躲在衣服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背都不敢直起来。叶昉推着他挪动步子，用轻微的肢体动作调转方向，时不时抬手驱赶围过来的虫子们。

河的两岸都是绵延的丘陵，不知道这火海地狱中还有怎样的地貌。叶昉记得他来的路上，有一段路比较崎岖，离河岸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洞穴，应该可以避开外面的飞蛾。

弘煊走得很慢，也不回答叶昉说的话，但他乖乖地按照叶昉的指示前进，叶昉让他往左一点，他就往左迈一小步，让他停下来，他就停下来，等待下一个口令。两个人拖拖拉拉的，终于迈进了叶昉记忆中的洞窟。

叶昉找个了光线微弱的角落，拉着弘煊坐下来，对他说：“安全了，现在没有虫子了，把衣服取下来吧。”

弘煊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叶昉猜他还有点害怕，鬼使神差地，干脆把罩在弘煊身上的衣服掀起来一点，自己钻了进去。

他一钻进去，就感受到弘煊灼热的鼻息。衣服里面又热、又黏、又黑，叶昉看不清楚，但依然很努力地在看。通过黑暗中朦胧的影子和一声声的呼吸，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弘煊的存在。

叶昉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我找到他了，他又在这里了。

然后，他感到一阵战栗的狂喜。

他又可以摄取熟悉的、安全的味道，不用面对失去、学习告别、忍受生活中失而复得的空缺。叶昉的心跳得非常快，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不能让弘煊离开自己。

“他不能走，”叶昉有些执拗地想着，“我要想办法让他答应我，再也不丢下我，永远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那边。”

他觉得弘煊应该会答应的，哪怕弘煊不明白这个承诺的重量，哪怕弘煊可能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眷恋，他可以连哄带骗地让弘煊答应，然后监督弘煊永远践行诺言。

叶昉在心里自说自话，下定了决心，安静了几秒，接着感到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恐。

“我真是疯了。”他对自己说。

他想到自己欺骗向乾向坤、盗取宝剑、强行劈开地裂、又不顾一切地跳进火海。

叶昉一直愿意做一个瞻前顾后、深思熟虑之人，哪怕有时候做得不够好，他也更愿意这样要求自己。他以为自己需要风险可以被预知，需要万事万物依照规律行进，需要慢慢地做决定、慢慢地行动。

但他在眼睁睁地目睹弘煊从自己身上挣脱，跳进深渊后，就突然丧失了思考能力。他做的桩桩件件，都是不顾后果的行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地裂下是陌生的火海，但凡他尚存一丝理智，都应该感到犹豫和恐惧，都不会这么不管不顾地跳下来。

于是叶昉得出结论：“我已经变成一个疯子了。”

他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点兴奋。

叶昉的心跳得很快，他有点紧张地呼吸着，突然感觉身前的人靠近了一点点，鼻尖被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