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裂合上之后，天上的乌云顷刻间散去，天空又恢复了宁静。被抽了魂魄的尸体堆了一地，经过了刚才短暂的无动于衷，修士们又行动起来，上去给昔日同门收尸。

叶昉的大脑起初一片空白，他有点听不清其他人在说什么了，记忆突然碎成了一片片。

准确的来说，是关于弘煊的记忆开始剥落。

两个人一起并肩作战，从魔界到人界，又回到魔界，在药王谷、在康泉的地盘、在幽云城……弘煊一直都在他身边，就算突然消失了一下，也会很快回来。

叶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了弘煊无处不在的感觉，而且不知不觉开始相信，这种“存在”，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现在弘煊走了，不回答他的呼唤，不回头看他的脸，就这样当着他的面纵身一跃，跳进了跨越生死才能抵达的地方。叶昉被仙盟的人团团围住，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聂云楷好像又说了点什么，周围的人嘀嘀咕咕，叶昉听不真切，弘煊的样子在眼前浮现，又很快扭曲、融化，消失不见。他突然有点分不清楚，弘煊是在什么时候存在的？是不是真的一直存在？是否还会继续存在？

刚刚还很鲜活的记忆，变得一团乱，他不知道哪些事情是先发生，哪些事情是后来到的，更不明白弘煊是怎么闯入他的生活，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又是怎么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离开的。

胃部突然开始痉挛，一股火辣辣的感觉涌上来——明明这段时间，他很久都没有感觉到恶心了，此刻从喉咙到腹腔，却都被剧烈起伏的情绪牵动着，翻江倒海起来。

叶昉眼前一黑，捂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干呕声。

聂云楷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间紧迫，大家赶紧按照我刚才说的分工，兵分几路，去搜寻欧阳济和青冥的踪迹吧。”

叶昉抬起头，瞥见向乾向坤得了命令，正要走远。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一个箭步冲到向坤身旁，一把将他拖住，伸手就去拔他背上的巨剑。

“你干嘛！”向坤大惊失色，一抬手将叶昉推得老远。

“把剑给我！”叶昉竭尽全力地吐出几个字，又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要去夺剑。

“叶公子，”聂云楷道，“地裂已合，当务之急是寻找欧阳济，阻止青冥醒来，你冷静点，你们教主他本就是非人之物，没什么好担心的。”

“什么叫非人之物——聂云楷，你把话说清楚！”

聂云楷低声道：“弘煊他诞生之时，就是一个死胎，他降生在冥界，是天生的亡魂，若他是凡人血脉，应该早就已经投胎去了——他是个半人半鬼的怪物，从来就没有活过，因此也不存在死去。地裂下面才是属于他的地方，他只是回去了而已。”

“你胡说八道！你们杀了他、你们——”叶昉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脑子快要爆炸了，“聂云楷，你这个人渣！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的——”

聂云楷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捂住了叶昉的嘴巴。

他说：“你们教主他，自会有方法爬上来的，只是需要多花点时间罢了——他之前就自己跑出来了，花了多久呢……十年？十五年？我有点记不清了，最多几十年的功夫而已。”

“叶公子，你放心，仙盟既然要与魔教合作，自然不会趁此机会剿灭魔教，答应你们的事情我一定会履行。你要帮我们对付青冥，我们在这儿这么多人，也不会伤害你。”

他把手移开了，叶昉问：“威胁我？”

“哪能呢？只是让你冷静一下，别在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大敌当前，我们还是团结起来吧。再说了，你在这儿吵吵闹闹，谁会认真听你说话？”

叶昉又喘了几口气，勉强站起来了。聂云楷道：“叶公子，你太累了，搜索的事情就不牢你费心了。我让他们带你和另一位公子先去藏星阁备战——至于你们教主，就像我刚才说的，不管你接不接受，他本来就是个死人，是个鬼魂，他在地上活蹦乱跳了那么多年才不对劲。”

是死人，是鬼魂——这几个字飞进叶昉的耳朵里，极大地刺激了他的神经。

他想起弘煊说话的声音很大，而且毛手毛脚的，弄不明白很多事情。难道死人也会那么大声地说话，那么爽朗地大笑，对什么都很好奇，动不动就开口问别人双修吗？

他想起弘煊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像是茹毛饮血的野兽，还要埋在他脖子里闻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在宣泄某种隐藏的食欲。难道死人也会饥饿和口渴，闻得到味道，听得到声音吗？

弘煊把叶昉以前的房间改成了棋牌室，给自己的寝殿添置奇形怪状的装饰。他在玄烛大殿外面挖河、种树，让赤月教里的人有很多的时间休息——死人知道什么是休息吗？也会想让别人也好好休息吗？

弘煊害怕孤单，需要陪伴，央求叶昉不要离开，他说想让叶昉开心，不想让叶昉讨厌自己——难道死人也会寂寞，也有喜怒哀乐吗？

弘煊身上总是很热，他会从脊椎里拔出燃烧着的、仿佛有生命的剑，他身上的火光令人心潮澎湃，让叶昉感觉应该活着，而不是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