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却像重锤砸在周栖心上。
排斥。
原来顾麟澈是这么理解的。
原来这两年所有的打压、所有的针对,都是因为“排斥”——排斥这个夺走他弟弟生命、又占据了弟弟心脏的人。
周栖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带着自嘲。
“所以你才这么做?”他问,“用尽手段打压‘星栖’,让我痛苦,让我挣扎,让我每一天都活在愧疚里——这就是你的‘排斥’?”
顾麟澈看着他,没说话。
“顾麟澈,”周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茶桌上,身体前倾,那双樱花粉的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人,“如果你恨我,如果你恨不得我死,那就直接来。商业打压?太温和了。你应该像我想象中那样,找个雨夜,开车撞过来,就像两年前那样——”
“闭嘴。”顾麟澈的声音骤然冷硬。
“怎么?说到痛处了?”周栖的笑容更深,也更冷,“你也知道那是痛处?那你知道吗,这两年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感谢麟安的心脏还在跳,第二件事就是后悔——后悔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不是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尖锐:“如果死的是我,你现在就不用坐在这里,对着这张你恨之入骨的脸,喝这杯恶心的茶。”
顾麟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把抓住周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提起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翻涌的情绪——恨意、痛苦、挣扎,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栖,”顾麟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敢。”周栖任由他抓着,甚至笑了笑,“但你不会。因为杀了我,麟安的心也就停了。你舍不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顾麟澈脸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抓着周栖衣领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有那么一瞬间,周栖真的以为他会动手。
但最终,顾麟澈松开了手。
周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衣领被扯得凌乱,最上面那颗扣子崩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色的疤痕——心脏移植手术留下的痕迹。
顾麟澈的视线落在那道疤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你说得对。”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我不会杀你。因为麟安的心在你身体里。所以……”
他抬眼,看着周栖:“所以你最好好好活着。好好经营‘星栖’,好好做出成绩,好好证明麟安的心脏没有给错人。因为如果你失败了,如果你让这颗心脏蒙羞——”
“我会让你比死更难受。”
周栖整理好衣领,重新扣上扣子,遮住那道疤。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那我可以走了?”
顾麟澈没说话,只是重新端起茶杯,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周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顾麟澈,”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宁愿你恨我恨得纯粹一点。像现在这样,一边恨我一边又逼我活出样子——很矛盾。也很可怜。”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雅间里,顾麟澈独自一人坐在茶桌前。他盯着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像两年前那个夜晚。
顾麟澈慢慢放下茶杯,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疼,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跑出来。
他想起两年前,在手术室外等的那十几个小时。
想起医生出来说“移植成功了”时,那种撕裂的、无法形容的感觉——松了一口气,又坠入更深的地狱。
想起后来去看周栖,隔着ICU的玻璃,看着那个躺着一动不动的人,胸腔里跳动着弟弟的心脏。那一刻,他分不清自己是希望周栖活下来,还是希望他就此死去。
恨意是在那之后慢慢滋生的。
像藤蔓,缠绕心脏,勒紧喉咙。
他需要恨周栖,需要把失去弟弟的痛苦、自责、愤怒,全部投射到这个具体的人身上。否则,他会先崩溃。
所以打压“星栖”,所以处处针对,所以用尽手段让周栖痛苦。
可灵希说得对——这两年,周栖不仅没被击垮,反而越走越稳。“星栖”的技术壁垒越来越高,周栖的名声在业内越来越好。
有时候顾麟澈会想,如果麟安能看到,会不会欣慰?
但下一秒,恨意又会淹没这个念头。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周栖靠着麟安的心脏,活成更好的样子。
不该是他这个哥哥,只能用恨意来维系和弟弟最后的联系。
雨越下越大。
顾麟澈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之前说的那件事,”他对着电话说,“可以做了。按计划来。”
挂掉电话,他看向窗外雨幕中模糊的城市。
周栖说得对。
他很矛盾。
也很可怜。
但这条路,已经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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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外的巷子里,周栖没有打车,而是撑着伞慢慢走。
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胸口还在疼。
不是因为顾麟澈的话,而是因为刚才情绪激动引发了PTSD反应。周栖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从口袋里取出药瓶,又吞了两片药。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试图平复心跳。
但没用。
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哭泣。
周栖知道,顾麟澈今天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真的在监视他。
真的知道他的一切。
真的恨不得他死,又真的舍不得麟安的心脏停止跳动。
这种扭曲的、病态的关系,就是他们现在的全部。
雨声中,周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时的一次篮球赛。他和顾麟澈分在不同队,最后时刻比分打平,球传到顾麟澈手里,他起跳投篮——
周栖也跳了起来,全力封盖。
球没进。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两人同时落地,顾麟澈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却带着笑:“差一点。”
那时他们之间的竞争是纯粹的、干净的,甚至带着某种少年人特有的、惺惺相惜的意味。
而现在……
周栖睁开眼,看着雨幕中朦胧的街景。
现在只剩下恨意、愧疚、痛苦,和一颗永远无法安宁的心脏。
手机震动,是灵希发来的消息:“顾氏那边有新动作,他们投资了一家做手术机器人导航系统的初创公司——和我们二期产品定位完全重合。”
周栖盯着屏幕,很久才回复:“知道了。”
然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伞沿的雨水连成线,像一道透明的帘幕,隔开了他和这个世界。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顾麟澈不会停手。
他也不会认输。
因为胸腔里这颗心脏每跳动一次,都在说:
活下去。
替麟安活下去。
哪怕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