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麟澈挑了挑眉。他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习惯了别人或羡慕或忌惮的目光，但这种直接被无视的感觉——尤其是被一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甚至有点书卷气的跳级生无视——倒是新鲜。

他也没再说话，从书包里抽出几本书扔在桌上，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喧闹声彻底平息。

“新学期开始了。”李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教物理，以严厉著称，“你们能坐在这里，说明初中阶段都是顶尖的学生。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过去的成绩全部归零。一中实验班，每个月都有综合排名，连续三次掉出前三十的，下学期会被调整到平行班。”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另外，国庆前会有一次摸底月考，范围是高一上学期前三个单元的内容。”李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这次考试很重要，它会决定这学期竞赛班的入选名单，还有各班干部的初步提名。”

周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国庆前摸底考”几个字，字迹工整清晰。

顾麟澈余光瞥见了这个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好学生。他在心里下了个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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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周栖和顾麟澈成了同桌，但交流仅限于“借过”“谢谢”这样的必要用语。

周栖每天都穿着整齐的校服外套，拉链的位置几乎不变，上课时背挺得笔直，笔记记得一丝不苟。他听课很专注，但偶尔会在老师讲到某些基础知识点时，低下头继续看自己带来的竞赛书。

顾麟澈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他大部分时间看起来心不在焉——校服外套要么披着要么缠腰上，上课时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转笔，目光望着窗外或黑板，看不出是在走神还是在思考。但每当老师提问，尤其是那些有难度的问题时，他总能给出准确甚至出人意料的答案。

他们之间有种微妙的、无形的界限。

直到第一次物理课的小测验。

李老师发了张卷子，四道大题，限时二十分钟。“不算分，就看看你们暑假有没有荒废。”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周栖做题的速度很快，审题、列式、计算，步骤清晰。做到第三题时，他微微皱了皱眉——这道题有个陷阱，表面考匀变速运动，实际需要结合能量守恒。

他正思考着，旁边传来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

顾麟澈已经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那张卷子被随意地推到桌角，上面已经写满了答案。

十五分钟。

周栖看了一眼教室前方的时钟，收回视线，继续解题。两分钟后，他也放下了笔。

卷子收上去后，李老师当场批改了几份。当他改到顾麟澈的卷子时，点了点头：“全对。第三题的解法很巧妙，跳过了两个中间步骤。”

顾麟澈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

李老师又拿起下一份——周栖的。他看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也全对。不过第三题的解法……”他顿了顿，“用的是最基础的动能定理，步骤完整，但计算量偏大。”

周栖安静地坐着，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下课后，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笑着对顾麟澈说：“澈哥，厉害啊，那么难的题都能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出来。”

顾麟澈正在收拾书包，闻言只是淡淡地说：“题目本质很简单，想复杂了反而绕路。”

这话没有指名道姓，但周栖正在整理笔记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第一次主动看向顾麟澈：“能看看你的解法吗？”

顾麟澈看了他一眼，从桌角那张已经揉得有些皱的卷子里抽出来，递过去。

周栖仔细看了半分钟，然后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拿起笔快速写了几行公式，推到顾麟澈面前。

“你的解法是建立在这个隐含条件上的。”周栖指着自己写出的一个等式，“但如果题目中这个条件不成立——比如斜面有摩擦系数变化——你的方法就会出错。而动能定理是普适的。”

顾麟澈盯着那张纸，脸上的漫不经心慢慢收敛了。

他重新打量起这个同桌。周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那双樱花粉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一种冷静的、属于挑战者的光。

“所以，”顾麟澈缓缓开口，“你觉得我的解法取巧了？”

“我觉得解法没有优劣，只有适用条件不同。”周栖收回那张纸，仔细叠好夹进笔记本，“但考试时，用最稳妥的方法更保险。”

他说完，就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学术交流。

顾麟澈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或礼貌的笑，而是真正被挑起了兴趣的笑。

“下周月考，”他忽然说，“看看谁的方法更‘保险’？”

周栖终于再次抬起头，两人目光相撞。

教室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动角度，一道光斑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将空气分割成明暗两半。

“好啊。”周栖说。

很简单两个字，却像某种仪式开始的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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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在国庆前一周进行，连考两天，九门科目。

最后一门数学考完时，天色已近黄昏。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有人神色轻松，有人愁眉苦脸，更多的人在激烈地对答案。

周栖收拾好笔袋走出考场，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顾麟澈。

对方正靠在栏杆上，校服外套这次没披也没缠，而是随意地搭在臂弯里。看到周栖，顾麟澈直起身：“最后一道大题，你选的什么方法？”

那是一道解析几何和函数综合的压轴题，题型新颖，难度很大。

“参数方程转化。”周栖说。

顾麟澈挑了下眉：“我用的是极坐标。”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参数方程计算量小但容易漏情况。”

“极坐标直观但最后一步化简容易出错。”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顾麟澈先笑出了声。不是嘲讽，而是某种棋逢对手的、纯粹的笑意。

“等成绩吧。”他说。

周栖点点头，从顾麟澈身边走过。下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口哨声——不成调，但轻快。

三天后，月考总榜贴在教学楼一层的公告栏。

红榜从上到下排列着全年级前五十的名字。围观的学生里三层外三层，窃窃私语声比任何时候都大。

“第一……周栖？谁啊？”

“好像是实验班新来的跳级生……”

“顾麟澈第二？只差两分？！”

人群中，顾麟澈抱着手臂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榜首那个名字上，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周栖是从教室直接被同学拉过来的。他挤进人群，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上方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转身想离开，却在人群外围对上了顾麟澈的视线。

秋天的风吹过教学楼之间的空隙，扬起地上几片早落的梧桐叶。顾麟澈腰间的校服外套下摆在风里晃动，他盯着周栖看了几秒，然后——

嘴角勾起了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下次。”

周栖读懂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推了推眼镜，转身朝教室走去。但转身的瞬间，他向来平静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争锋，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始于一分两分之差的竞赛，将会绵延整整十二年，贯穿他们最美好的青春岁月，最终导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痛彻心扉又深入骨髓的结局。

秋天的风继续吹着，穿过走廊，翻动着公告栏上那张红榜。

榜首与榜二，两个名字紧紧相邻。

就像未来无数日子里，他们注定纠缠的命运。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