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吧。大家。”

社团活动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散去。有人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被同伴拉走了。

花田最后一个走，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石井凛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脚步很重地踩过走廊。你并没有跟花田一起走。

美术教室里只剩下石井凛一个人。他开始收拾自己的画具。

这套画具他用了快三年。笔盒的边缘已经磨损发白，炭笔从12B到6H一支不少，每支都削得整整齐齐，笔尖朝同一个方向。

调色盘上的颜料干了一层又覆一层，最边缘那个格子里还有一点干透的普鲁士蓝，裂纹细密，像干涸的河床。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收进那个帆布包里——是他高一入学时自己买的，灰绿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拿起桌上那本从不给人看的素描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没有打开，没有翻开第一页去看那幅深蓝底色的画。他只是把它放进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

你看着那个刚开学就一直很欣赏你，在你入社团对你多加照顾指导你的学长，你忍不住这时候走到了他面前。

“石井学长。”

他抬起头。

此刻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下去了，美术教室里只剩下他头顶那一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高处落下来，把他和你隔成两个明暗不同的区域。他站在光圈里，你站在边缘。

你没有犹豫，往前走了一步，踏进那片光里。

“你以后还会继续画画吗？”

他看了你一会，不是那种“你怎么还没走”的意外，也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为难。他只是看着你，像在确认你是真的想知道，而不是出于礼貌问一句。

然后他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会吧。”他说。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遍，但这一次格外慢，慢到你能看见他指腹压过镜框边缘的每一个角度。

“就是……想画的时候，画一点。”

“嗯。”你笑了起来。

“之前想过大学走美术这条路。”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集训的时候查了很多学校，东京五美、关西四美，甚至把多摩美的过去问都打印出来了。”

他顿了顿。“后来发现我可能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没有说那条路是什么。你也没有问。

他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拉开帆布包外侧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

不是新的。边角卷起来了，封面上贴着便签纸，胶痕泛黄，是很久以前贴上去、又一直没有撕下来的。便签纸上没有字。

他把文件夹放在你手里。“这些是我从高一下学期开始整理的。”

你低下头。透过透明的封皮，你看见里面是一叠厚厚的A4纸，有的打印，有的手写，页脚卷边，边缘有翻过很多遍的指印。

“东京艺术大学绘画科，往年考题倾向和合格作品分析。”他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点了一下，“多摩美平面设计，这个专业他们学校很重视，你如果对插画方向感兴趣可以重点看。武藏野的基础造型，风格比较自由，和你画里的东西应该合得来。”

他没有看你。他只是在说话，语速不快，像在课堂上给后辈讲素描步骤。

“还有几份是私立美校的奖学金申请时间表。国公立考试早，私立反而有一些可以并愿。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想走哪个方向，就都留着了。”

“画画这件事，才华很重要。”他终于抬起头，看着你。

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里，没有遗憾，没有羡慕，甚至没有那种“我看着你去实现我来不及实现的梦想”的自我感动。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你，像在看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但不是只有才华就够了。”

“葵空。”他叫你的名字。

“我看过你的画。”他顿了顿，“不只是技巧。里面有很珍贵的东西。它应该被更多的人看见。”

你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你一定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整理完这些的，是在多少个集训结束后的夜晚，趴在美术教室那张靠窗的桌子上，对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查资料、记笔记、复印往年的合格试卷。

你甚至不知道他曾经想过要走美术这条路。他从来没有跟你们这些部员说过。

他只是坐在窗边，一遍一遍画着不给人看的素描，把眼底那层褪不掉的青色藏进镜片后面，然后在你要出发的时候，从帆布包的最底层抽出这个文件夹。

“东京是个更适合艺术的土壤。”他最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