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住了。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笼过来,把他的身影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您说,让我来改。”最后几个字,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山下老师没有说话。整个美术教室都没有人说话。炭笔从某个人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响,没有人去捡。
石井凛看着老师。他的眼眶有点红了。
他说。
“您还记得那个孩子吗。”
那天集训提前结束了。山下老师走的时候没有再看任何人,他的脚步很快,皮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笃一路响到走廊尽头,没有人叫住他。
你收拾好画具,把那张初稿小心地夹回素描本里。走出美术教室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一眼,石井凛还站在那里,阳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
走廊尽头,美术社的两个学姐站在一起,她们没有注意到你,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刚才真的吓死我了,我从来没见过石井学长那样。”二年级的学姐说道。
“一年级的时候他也像这样大发了一次脾气,后来听说停课了两周.......青野也转学了........”另一个三年级的学姐回忆道。
沉默。
“青野……是谁?”
那个三年级的学姐没有立刻回答。你站在转角处,没有动。
“……以前美术社的人。”学姐的声音很轻,轻到你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画得特别好。”
“后来呢?”
“后来转学了。”
“为什么?”
又是一段沉默。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挤进来,把学姐的发梢吹得轻轻晃动。
“两年前的县大赛,主题也是‘光’。”她顿了顿,“青野响画了一幅画。深蓝色的底,白色的笔触,像裂开的玻璃。画面中央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影子。”
“老师不喜欢,说太压抑了,不符合评委的审美,让她改。她改了三次,三次都不满意。后来老师让石井……”她没有说下去。
另二年级的学姐问:“让石井学长怎么了?”
“……让她改。石井帮老师改那幅画。”学姐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愿意相信的事,“他改了。把裂痕抹平,把深蓝调亮........”
“那幅画拿了银奖.......然后青野响就再也没来过。”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咽了一声。
“后来她妈妈来办转学手续,石井在校门口拦着她,说了很久很久,没用。她走的时候说——”
学姐顿了一下。“她说,谢谢你帮我。”
“教室角落那个落灰的画架不会是那个学姐的吧!”二年级的学姐恍然大悟。
“啊是的.......当时她真的是一个很有灵气的画者,不过转学了也好,这里没有她的颜色可以生存的土壤........”
你转过身没有继续往下听,沉默地走出学校。只是回到家你把那张初稿拿了出来。回想着今天指导老师的建议,石井学长的脸突然浮现在了眼前。
石井学长当时被叫去修改别人的画是什么心情呢?你不知道。最终你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完成了最后的画作,同时又多了一副。
这天,你路过美术教室角落那张落灰的画架。
你在这里待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谁坐过那个位置。它就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像一个被所有人绕道走过去的伤口。
你站了很久。
然后你从素描本里撕下一张纸,是你那晚睡不着的时候画的。
画面上,一个女孩站在角落的画架前。她的面前,是一幅深蓝底色的画,裂痕状的光,没有太阳没有灯,只有一道道白色的笔触,像被击碎的玻璃,像冬天湖面第一道裂缝。
那是你从未见过的、两年前的青野响。你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是短发还是长发,喜欢用什么牌子的炭笔,画画的时候会不会不自觉地咬嘴唇。但你把她画出来了。
在画的右下角,你用很小很小的字,写下一行铅笔痕迹——
【这是你的光。】
【它一直在。】
你把画轻轻放在那张画架上。没有留名字。也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