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聒噪不休,日头最烈时,晒得东宫的琉璃瓦一片晃眼的白。书斋北窗大开,临着荷塘,水面风来,带着荷叶的清新,轻抚案上翻开的书页。
殿内,冰鉴的凉气搏开了殿外蒸腾的热浪,换得一方清凉,殿内只余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敲击声。
卫逾之两指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举在半空,并未着急落下。
“你又要让孤了。”周重晏叹了口气,见她额间冒出些许薄汗,忙问:“还是热吗?要不要让人将冰鉴挪过来点?”
卫逾之知他体寒,最是怕冷。
“殿下还是专心棋局吧。您再顾左右而言其他,这盘江山就要易主了。”
“哦?”周重晏挑眉,“有人老是让子,孤不想赢都难。”
“那这次就不让。”卫逾之笑了,“殿下一会可别反悔!”
“殿下。”珠帘忽的被一只手掀起,带进一丝热风。春喜公公躬身垂首,双手捧着一封深褐色的信函。
周重晏刚想打趣些什么,便被他打断,只好微微颔首。
春喜公公立刻碎步上前,将信函平稳置于太子手边的紫檀小几上,然后识趣退下。
卫逾之垂下眼,假装研究棋局,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往上瞥。只见周重晏用银刀裁开火漆,抽出内里的信笺。
起初,他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沉稳,只寥寥看了几眼,那捏着信纸的指尖一颤。
“怎么了?”卫逾之莫名。
“舅父他,被急召回京了。”
太子的舅父赵崇,乃是当朝镇远将军,陛下初登基时,便主动请缨举家前往西境戍守,至今已十余年未还京。
“舅父常年镇守西陲,非有重大变故,绝不会轻易离开守区。”周重晏放下信笺,眉头紧锁,完全无心棋局。
卫逾之心中凛然。西境虽无大战,但西戎族与宸朝关系微妙,需要强将坐镇。此时召回,绝非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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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将军回京当日,便风尘仆仆的入了皇城,周重晏奉旨入朝。卫逾之虽只有虚衔,却因近年来才华出众,深得太子赏识,及笄礼后不久,皇帝便下了一道特旨,准其随太子听政。
卫逾之跟随在周重晏身后入殿时,只觉被那沉重压抑的气氛压制的喘不过气来。
宣政殿内,丞相李明礼、中丞贺进立于左侧。右侧立着一位身着甲胄的将军,只见他面容棱角分明,两鬓虽已染上霜白,但那挺拔如松的脊梁,锐利似鹰的明眸,无一不彰显身经百战的威严。
他正是武阳侯赵崇。
御座上,皇帝不再似往日般的不怒自威,脸色甚至有些颓然,他长呼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龙袍下的手肉眼可见的颤抖。
御座之下人人大气不敢出,这是皇帝发怒的信号。
“虞城的布防图……怎会不见?!说!”皇帝猛然的将急报掷于御案之上,声音沙哑,活似一只受伤的困兽!
卫逾之瞳孔猛缩。自东安九郡有八郡割让给离朝,北境门洞大开,陛下倾尽国力,耗费无数钱粮民力,于险要之处新建的虞城,便成了宸朝抵御外地入侵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七年来,举国上下,几乎所有的资源、最精锐的军队、最先进的守城器械,都源源不断地向虞城倾斜。它不仅是边境的一座城池,更是整个宸朝的安危所系,是悬在君臣心头最重的巨石,也是……洗刷东安之耻的唯一希望。
可现在,这座重城的核心机密,那张完整的布防图,竟然在戒备森严的太守府中,不翼而飞!
那一股寒意从卫逾之的脚底开始蔓延,那张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图纸,竟然丢了?!
“据虞城太守急报,”李明礼开口,声音凝重,“三日前清点密室时,存放布防图的鎏金铜匣仍在。前日核查时,匣内已空。期间并未外人闯入痕迹,甚至密室机关仍完好无损。”
“废物!”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虞城太守是干什么吃的?!守城司呢?全是废物吗?!”
李明礼犹豫片刻,垂下眼,开口道:“臣斗胆推测,似是虞城内……出了内鬼。”
众人呼吸一滞,内鬼?!
贺进点头附声:“臣也这样想。若非一个对虞城内部环境了如指掌的人,绝无可能悄无声息的盗走布防图。”
“混账!”皇帝眼中布满了血丝,一拂袖恶狠狠将御案之上的书卷全部扫了下去,“东安九郡的屈辱尚未洗刷,现在,朕这么多年的心血,竟还未经历过战火洗刷,倒先在内部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