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出了镇子,整个天地都霍然开朗起来。
草场上的风远胜于城中,披风被刮得猎猎作响,纾延坐在马上,一时有些恍惚。
草场的地势远高于镇子,在这里,能看到万家灯火。
原本那片困住她的围墙忽然都在她脚下展开。
夜空远得给人一种陌生感,仿佛是又换了一片天一般。
踏月仿佛能听到她的心声,她一捏缰绳,便带着她小跑起来。
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只剩下风声,眼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黑夜,却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不用去面对任何人,不用听到任何指责。
整个天地安全得仿佛只剩下她一个。
踏月缓缓停下,纾延忍不住喘息,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身后有马蹄声靠近,她知道谢越一直跟着她——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的黑马从黑夜中走来,与她的白马并肩而停。
一直压在胸中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七分,微凉的晚风拂过额头,连原本的头昏脑涨也一并带走了。
只剩下饿了一天的饥饿。
纾延揉了揉肚子,一阵浓郁的肉香忽然扑鼻而来。
谢越将一个肉饼递到她面前。
“你……难道你一直揣在怀里吗?”
“嗯。”他应得理所当然。
纾延接过咬了一口,肉香瞬间盈满齿间,让她瞬间食指大动。
她复杂地看了谢越一眼。
两匹马不紧不慢地向前踱去,谢越道:“你是不是想说感觉你整个人都被我看透了。”
“……”
纾延别过头吃饼。
谢越笑了一声,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被我的‘自以为是’气到了?”
“……”
纾延狠狠嚼了两口,“当你的敌人一定很恐怖吧。”
“这我倒是没机会问一问,只能去九泉之下再问了。”
“……”
他笑着抬手,蹭掉她嘴角的饼渣。
纾延脸一红,他却似恍然未觉:“如果你想做将军,总要保留一点‘自以为是’的。兵者,死生之地,瞬息万变。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如果和让士兵信服,兵心一散,就只有万死不赎了。”
“那……万一我自以为是的东西是错的呢?”
“错?”高悬的明月下他神色拓然,“纾延,其实你知道你是对的,不是吗?”
“是吗,”纾延自嘲一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难过是因为你发现即便是正确的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走的。”他的声音格外冷静。
“我还是中尉的时候打过一场仗,那时的最佳方案就是趁夜渡水,奇袭敌营。可是我带的人已经奔袭了整整两天两夜,淮水湍急,强行渡河,恐怕十不存一。”
“然后呢,那你怎么做的?”
“淮水虽然下流水面平阔,但上流却极其狭窄。我带了二十个人连夜截住了上流,引他们到对岸来与我们厮杀,然后在他们‘渡河’的时候开闸放水。”
纾延沉默一会儿,踏月停下,“可你没有自以为是地坚持走那条所谓正确的路,不是吗?”
“两个月后,在同样的地方,我带他们走了第一条路。”
纾延一愣。
谢越的目光坚定而平稳:“人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相信自己的。对于未知,常怀恐惧。是人之常情。
“或许张娘子现在还没有力量走这条路,但不代表以后没有——因为它始终是条正确的路。”
纾延翻身下马,抚了抚马鬃,踏月抖了抖脖子,小跑着离开。
跟踏月一起离开的还有谢越的追云。
他在她之后下马。
此时微风吹散薄云,芊草拂过脚踝。
纾延欲言又止。
谢越走到她面前,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
“张娘子终会知道张邵文给她定的是娶妻,不是纳妾。到那时,她就有余刃能冷静下来,一切自然就能迎刃而解了。”
纾延仰起头看他,温婉的月光下,他的眉眼竟比在烛火下时更添了三分温柔。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还是被他戳中了她心中的隐忧。
谢越笑了笑:“我说的太多了吗。”
她摇摇头,上前抱住他,谢越一愣。
“谢谢你,”她靠在他肩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抱住她。
温暖,可靠。
如同……
“被家人呵护的感觉。”
他抱着她的手一紧。
纾延闭上眼睛。
“我也会像家人一样守护你的。”
只是这最后一句,她没有说出口。
***
长夜静谧,灯火如豆,室内静得连心跳声都听不到了。
面前落下一个阴影,挡住了收针的地方。
晚晴停下手,却没有放下手中缝了一半的袖子。
岳凝剪去灯花,重新罩上灯罩,却没有走。
晚晴低着头不说话。
“都一天了,滴水未进,你这是跟纾延较劲,还是跟自己较劲呢?”
晚晴仍是不语,只是捏紧了手中的衣服。
“刚刚我让抱月去将军府打探消息,她也是一天滴米未进。”
晚晴的手一颤。
岳凝在她对面坐下,“幸亏苗苗今天被家中绊住了,向我告假没来,不然,又多一个人担心了。”
“……对不起。”
“嘴上说说有什么意思,你要真觉得抱歉,就放下你手中的绣活儿,给我把这碗粥老老实实喝了。”
晚晴看了眼放在她面前的红豆粥,红豆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空了一天的肠胃顿时呐喊起来。
她乖乖放下做了一半的衣服,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如果不是岳凝收留她,她现在都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家……是她现在最不想面对的地方了……
“我知道你现在最不想回的地方就是家了,但在这一点上,纾延和你又未尝不是一样。”
勺子磕在碗沿,晚晴看着碗中的红豆粥,一时没有抬头。
岳凝接着道:“你不要看她是丞相的女儿,就觉得一切风光无限。三年前她嫁给谢越的时候,建安背地里也都是嘲笑和鄙夷。
“更不要说,不过隔了一年多,她就差点……差点被太子给欺负了。”
“什么?”
勺子啪地一声跌进碗中,晚晴慌张地抬起头:“然后呢?太子?他怎么……可她……”
岳凝抓住她慌乱的手,安慰道:“她没有事,司马兴男没有得手!相反,纾延将就就计,反而给了他一顿好看!可惜我当时不在建安,不然一定要为她登门喝彩!
“可是,”岳凝露出一丝冷笑,“你一定想不到发生了这种事,身为丞相的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向东宫兴师问罪,而是与自己的女儿毅然割席!”
“为什么!那将军呢?难道他就坐视不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