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商户都已闭门谢客,邻近宵禁,街上几乎空无一人。
谢越从胸口掏出一个杉木的盒子,在掌中摩挲了两下又放回胸间。
纾延在善堂和岳凝等人庆贺。今日是她的生辰,不仅赢了比赛,还有友人相伴,她应该会十分开心吧。
***
善堂的花厅内,明烛高照,满室馨然。
大家在矮几前席地而坐,如秦汉旧时。
纾延这个寿星被按在原地,岳凝和苗苗去帮晚晴端菜。
一道道菜品被端上来,不仅有往日的丰盛,更令人意外的是,这八道菜,无一不是江南的菜色!
晚晴将最后一道菜品捧出,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纾延脱口而出:“桂花鸭!”
表皮被烤得金黄,内里香嫩多汁,一眼便令人食指大动。
“这个季节还没有鲜桂花,”晚晴有些歉然道,“所以只能用干桂花代替了。”
“已经很好了!”纾延拉她入席,“我也好久没吃过建安的味道了。”
岳凝拿出酒坛,掀开酒盖,“酒也是晚晴酿的,今儿我们都跟着你享口福了。”
浆果的香气盈满鼻间,倾在琉璃盏中的酒液鲜红透亮。
纾延惊喜道:“是你之前酿的桑葚酒!”
晚晴有些腼然地点头,“身无长物,又无才华,只有这点微末技能,权作贺礼了。”
“你这要算微末,我和阿凝可就要算灾难了。”
岳凝微笑:“至少我没有把厨房烧了。”
纾延不服:“明明只烧了灶台而已!”
苗苗掩面而笑:“我准备的是一副护膝,是用鹿皮缝的,很暖和的。柳镇的夏天很短,等天冷了,你骑马一定用得上的。”
红棕的鹿皮油亮发光,触手便觉温暖油然而生。
纾延爱不释手,“太好了,我正需要呢!苗苗,你是不是钻到我心窝里偷听到我的心里话了?”
“真的吗?”
“真的啊。”
岳凝:“你最近不仅骑术见长,连甜言蜜语也多起来了。”
“你取笑我!”
“寿星面前,我怎么敢呢?”
“那快交出你的礼物,不然我可不饶!”
岳凝却卖起关子来,“要是礼物不中你意,自然任你惩处。可若合你心意,你得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说得煞有介事,纾延心中冥冥之中若有所感,她笑道:“好。”
岳凝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大家都凑上来看,纾延伸手接过。
外面的“布”用的是胭红的蒲桃锦,虽是锦缎,却光润如玉。
掀开封皮,纾延赫然抬头,正与岳凝目光相汇。
只需一个眼神,一切便都了然于胸。
二人不由相视而笑,岳凝道:“看来我不需要问了。”
苗苗和晚晴都疑惑地看向她们。
纾延笑着将锦缎重新包好,里面是前朝陈向注解的《武韬》,早已失传。
“书是我手抄的,”岳凝道,“毕竟原本连我都没法从书房带出来。”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听说你学骑马我就很奇怪,后面看你的样子,分明不只是兴趣,是要专精此道。而且你明明教得很好,孩子们也都喜欢你,你却一直在寻找替代你的人。”
晚晴忍不住道:“你们两个,是要急死我们啊!”
纾延难得笑得腼腆,“本来我也正打算今晚告诉你们的。”
这是她心里的秘密,除了谢越和一起长大的婢女,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下个月细柳营招募新兵,我要去报名。”
“什么?!”
苗苗瞪大眼睛,晚晴忍不住捂住嘴。
“你要去从军?”
“是。”她答得坚定。
苗苗:“将、将军知道吗?”
“他知道。”
这下连岳凝也意外了,“谢越竟然,他竟然同意?”
纾延笑得开心:“不然你以为我要溜去吗?”
这下三个人都沉默了,显然她们就是这么想的。
“我会光明正大地去。”纾延道,“虽然为避免节外生枝要先扮作男装,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此言一出,苗苗和晚晴都是一愣,连岳凝也没想到,她竟然要公然以女子的身份建功立业。
岳凝喃喃道:“纵然追溯到前朝,武将行伍中也从来没有过女子。”
纾延笑道:“是,所以我想做第一个——我自幼与族中的兄弟一起开蒙授业,学问功课从未输给过他们。如果他们可以忝居高位,青史留名,我为什么不可以?”
“女子相夫教子,”晚晴不解,“一样可以青史留名啊。”
“我不想把我的荣誉寄托在别人身上,”纾延道,“如果对方不当人,我甚至连当鬼的资格都没有!我也不想史书上只写我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默默,大家内心深处都有不同程度的震撼。
苗苗眉头紧皱:“可那是战场……刀剑无眼呐。”
纾延笑笑:“我知道,可能我第一战就会马革裹尸,死的时候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可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所以我一定要去。“
她不甘心,就这样在后宅碌碌无为过完这一生。
晚晴目光震动,纾延的人生在她眼中已接近圆满。
高贵的出身,温和的丈夫,她不需要为生存考虑,只需要心安理得地等着做诰命夫人便好了。
可她却要将自己的人生投入到无情的战场去。
她没有亲眼见过那个世界,可也从百姓的只言片语听过那个世界的皮毛。
那是一个尸骨遍地,血流成河的世界。
怎么会有人要舍弃安逸的荣华富贵,甘心到那样一个朝不保夕的地方去呢?
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儿家……
可是她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她又恐惧有向往……
岳凝举杯:“好!那这杯酒先贺你得偿所愿,再祝你旗开得胜!”
纾延举杯,岳凝眼中的光是信任和祝福。
晚晴和苗苗跟着举杯,四人共饮一杯。
酒液温润清甜,入喉微辣,激其胸中热血。
她想过大家可能的反应,甚至想过她们可能会反对她,试图劝阻她。
可都没有。
虽然有疑问,可她们都愿意支持她,信任她。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仔细的研究如何给她准备行囊起来。
苗苗盘算着要准备的东西,从鞍鞯到靴子。
岳凝运笔如飞,将一条条都罗列清晰。
晚晴一边补充一边大包大揽自己可以完成的部分。
苗苗跟她争论,这些不能让她一个人做。
更漏渐长,斜月穿户。
纾延双手捧脸:“我们结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