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抑着情绪,面无表情地下床,不发一言地仍由宫人们伺候他洗漱穿衣,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上朝。
他表面上看着与平时差不多,只是格外的沉默。
除了那一点沉默,他没有任何异常。
上朝期间,吕不韦察觉到了他那一点的不寻常,但君臣之别,以及前段时间嬴政在他这里展露过的强势,让他选择了不去过问王的异常。
夜深了,嬴政独自坐在堆满竹简的长案前,但他没有处理政务,只不发一言,神情阴郁地看着某处。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了,也不知道自己枯坐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但他无心去处理那些繁琐的政事,也不想去睡觉。
她一整天都没有出现,是真的走了吗?
昨晚醉酒以后他仍有理智,但他还是趁着酒意去拥抱了雾白,甚至他产生了想要亲吻她,揉碎她的冲动。
他的行为的确冒犯了雾白,可他做错了他可以道歉,可以改,她怎么能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不告而别了呢?
她就这么轻易地厌弃了他吗?
她曾说什么他是她偏爱的人,那她的偏爱就是这种程度吗?一旦犯错就彻底抛弃,连个挽救的机会都不给的吗?
明明之前还答应了他,要一直留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如今说翻脸就翻脸,说走就走!
骗子!花言巧语的骗子!
他悲愤地站起身,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拿起放在架子上的剑走出了房间。
伺候他的宫人们见他阴着脸,拿着剑就大走出来了,一个两个的都吓破了胆,生怕那剑一不注意就会砍到自己身上。
嬴政疾步走到了庭院里,来到了那颗梨树下,抬头看了看因季节更替而萧瑟凋零的枝叶,猛地拔出长剑,一剑砍了出去。
他带着恨意的一剑砍在了树上,入木一寸,震落了许多树叶。
“嬴政。”那空灵柔和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他再次感知到了她。
他握剑的手在颤抖,知道雾白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克制地深呼吸,随后收剑。
她走到他身边,看着梨树上的剑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嬴政像是没有看见她一般,目不斜视地转身,将剑扔给了一旁的宫人,随后就回了自己的寝殿。
雾白知道他在生气,若是在以前,她会去哄他,可如今她却不能再那样做了。
她对他的偏爱是希望他能顺利地统一天下,成就伟业,而不是要他对她产生男女之爱,为情所困。
她希望他成为天下之主,而不是当个情种。
她叹了口气,抬手覆在了梨树被砍出的剑痕上,一边用灵力治愈树,一边有些歉意地说:“树啊,这一剑很痛吧。请原谅他吧,他不知你也有灵,你也会痛。”
嬴政洗漱完后上了床,面无表情地躺着,毫无睡意。
他在想,他与雾白之间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呢?而他又在因为什么而跟她闹别扭呢?
其实仔细想想,雾白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是神的使者啊,她一直以来也都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罢了,而他却因为她的陪伴而心生贪婪,从而患得患失,喜怒无常,有错的是他罢了。
是啊,是他太贪婪了。
嬴政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让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嬴政面有倦容地起床,沉默地换好了朝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行到庭院处,他看到雾白就站在梨树下等着他,这让他阴郁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雾白淡笑着走到他身边,却不是像以往那样与他并肩而行,而是落后了一步,跟在了他身后,感觉与他疏离了不少。
她落后的这一步刺痛了嬴政的心,但他忍耐着,维持着自己的仪态,假装一切如常的样子。
散了朝后,嬴政没有急着回去,与雾白一同在宫里随意着走着,透气散心。
“雾白。”他终于再次在心里呼唤了她的名字,打破他们之间犹如冷战一般的沉默。
“嗯,我在听。”雾白回应了他,对着他淡然一笑。
嬴政慢慢地走着,用心语说:“雾白,人间有许多人神相恋的故事,不知你可听过?”
“嗯。”雾白微笑着说:“我闲时在人间游荡时也曾听闻过这样的故事。”
嬴政问:“那楚怀王与神女的故事你听过吗?”
雾白淡淡地笑着,但目光却逐渐变冷,说:“听过。”
嬴政继续问:“那你怎么看这个故事呢?”
雾白冷淡地说:“这估计只是楚王的一个梦罢了。”
“在我看来,别说生而开悟的神了,就是那些修行过的灵类也不会与人夜会的,更别说相恋了。”
“若故事是真的,那故事里的‘神女’或许就不是神,十之八九是个妖邪吧,闲着无事,逗弄一下人而已。”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轻蔑,似是觉得这样的故事传说十分荒谬。
嬴政被她无情的话语刺痛了,一时目光有些涣散,四肢僵硬地动着,整个人看着都有些脆弱。
过了会儿,他喉咙发涩地说:“你的意思是说那些神族灵类,都是不会爱上人的,对吗?”
雾白知道他问这话的心思,本想再冷硬一些,直接否定这类的事,但想着他还个少年,又是自己偏爱的孩子,到底还是心软了一下。
她停顿了一瞬,将冷硬的话说得委婉了些,答:“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但我确实至今未曾听闻过,也不认为这样的事是什么修行正道。”
嬴政默然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那种被拒绝的酸涩感压住了他,让他不禁微微低下了头,掩饰着自己的狼狈失意,失魂落魄地继续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