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天光，是揉碎了的橘子色，懒洋洋地淌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巷。

林寄蓝踩着帆布鞋，书包带子在肩头晃悠，手里捏着半块还冒着热气的豆沙包。巷子口的早点铺支着大铁锅，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出金黄的泡泡，香气混着湿润的晨雾，往人鼻子里钻。她咬下一口豆沙包，甜糯的馅儿在舌尖化开，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昨天火锅的余温还没散尽，苏砚辞转身时衣角带起的皂角香，像是还萦绕在鼻尖。

她想起作文本上最后写下的那句“悄悄发芽的期待”，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还有三十一天就统考了，哪有闲心想这些。

拐过巷子口的老槐树，就是学校的侧门。平日里这个时间，侧门总是稀稀拉拉的几个早到的学生，今天却围了一小圈人。林寄蓝踮起脚尖往里看，只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小心翼翼地逗弄着一只蜷缩在台阶上的橘猫。

那只猫大概是流浪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橘色的毛乱糟糟的，却不怕生，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背，发出软糯的呼噜声。

苏砚辞。

林寄蓝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跳漏了一拍。

他今天没背那个沉甸甸的黑色书包，只斜挎着一个帆布包，校服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领口。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垂着眼睫，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竟柔和得不像话。

周围几个女生压低了声音议论，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欢喜：“天呐，苏学长居然会逗猫。”“他好温柔啊……”“你们说，那只猫是不是太幸福了？”

林寄蓝看得有些出神，手里的豆沙包都忘了咬。她从来不知道，那个总是绷着一张脸，走路都带着“生人勿近”气场的高三学长，还有这样的一面。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苏砚辞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晨雾，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寄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转身就想往旁边躲。可脚下的青石板有点滑，她慌乱中没站稳，身体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豆沙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哎呀。”她低呼一声，看着滚落在泥地里的豆沙包，心疼得直皱眉。那是妈妈今早特意给她蒸的，甜得恰到好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林寄蓝愣了愣，缓缓抬起头。

苏砚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那片梧桐叶，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豆沙包，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泥渍——虽然没什么用，但他擦得很认真。

“不小心？”他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却格外好听。

林寄蓝的脸颊瞬间红透了，点了点头，小声说：“嗯，谢谢学长。”

苏砚辞把擦过的豆沙包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把纸巾也扔了进去，站起身时，目光扫过她手里剩下的半块豆沙包，忽然问：“喜欢吃豆沙包？”

“啊？”林寄蓝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头，“嗯，我妈妈做的，挺好吃的。”

“是吗。”苏砚辞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沾了点豆沙渍的嘴角，顿了顿。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擦擦嘴。”

薄荷糖的清凉香气扑面而来，林寄蓝看着那颗翠绿的糖，又看了看苏砚辞递过来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干净的气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小声说：“谢谢学长。”

“不客气。”苏砚辞收回手，目光又飘回台阶上的橘猫，“那只猫，我喂了好几天了。”

林寄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橘猫正蜷缩在台阶上，舔着爪子，一副惬意的模样。“它好可爱。”她小声说。

“嗯，很乖。”苏砚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就是有点瘦，大概是没人喂。”

“我可以带点猫粮来喂它吗？”林寄蓝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唐突，连忙补充道，“我家有猫粮，我家猫吃不完的。”

苏砚辞转过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春水，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却格外招人喜欢。他的嘴角，又勾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好啊。”

就在这时，学校的预备铃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晨雾。

“要迟到了！”林寄蓝惊呼一声，连忙抓起书包带子，“学长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冲苏砚辞挥了挥手：“明天我带猫粮来！”

苏砚辞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校服的裙摆随风飘动，像一只轻快的蝴蝶。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梧桐叶，叶面上还沾着一点猫毛，嘴角的笑意，渐渐深了些。

“哥！”

苏野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苏砚辞手里的梧桐叶，又看了看他嘴角的笑，眼睛瞪得溜圆：“哥，你居然会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砚辞瞥了她一眼，把梧桐叶扔进垃圾桶，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少贫嘴，快上课了。”

“哎哎哎。”苏野宁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刚才我好像看到林寄蓝了，你们俩在干嘛呢？”

苏砚辞没说话，脚步微微加快。

苏野宁却不依不饶，追着他问：“是不是在聊那只橘猫？哎哥，你是不是对林寄蓝有意思啊？你刚才笑的样子，我都拍下来了！”

苏砚辞的脚步顿住，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苏野宁立刻捂住嘴，嘿嘿一笑：“我不说，我不说还不行吗。”

教学楼里，预备铃的余音还在回荡。林寄蓝坐在座位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把那颗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压下了豆沙包的甜腻，也压下了心底的慌乱。

她转头看向窗外，晨光已经洒满了操场，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她想起苏砚辞蹲在地上逗猫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的薄荷糖，想起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脸颊又开始发烫。

“发什么呆呢？”沈清禾放下书包，戳了戳她的胳膊，“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没有。”林寄蓝连忙摆手，把薄荷糖咽了下去，“就是跑太快了，有点热。”

沈清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把一本数学错题本放在她桌上：“喏，昨天你说要借我的错题本，给你。”

“谢谢清禾！”林寄蓝接过错题本，心里一阵感动。沈清禾的错题本是班里公认的“宝藏”，字迹工整，思路清晰，每次借她的错题本，林寄蓝都能收获满满。

她翻开错题本，扉页上是沈清禾娟秀的字迹：“错题是进步的阶梯。”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解题步骤，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寄蓝正看得入神，忽然发现，在错题本的某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陌生的字迹。

那是一行男生的字迹，笔锋凌厉，却又带着几分飘逸，和沈清禾娟秀的字体截然不同。

“这道题的辅助线，可以这么画。”

下面还画了一条细细的辅助线，旁边标注着解题的关键步骤。

林寄蓝愣了愣，抬头看向沈清禾：“清禾，这行字是谁写的啊？”

沈清禾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哦，这个啊，是苏砚辞写的。”

“苏砚辞？”林寄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怎么会在你的错题本上写字？”

“上周数学竞赛集训，我跟他分到了一个小组。”沈清禾解释道，“这道题我卡了好久，他路过看到了，就随手帮我写了个思路。他真的好厉害啊，随便画了一条辅助线，我就豁然开朗了。”

林寄蓝低下头，看着那行凌厉的字迹，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原来，苏砚辞不仅学习好，字也写得这么好看。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火锅城，苏砚辞叮嘱她少吃辣的样子，想起今早他递过来的薄荷糖，想起他蹲在地上逗猫的温柔。

原来，这个看起来清冷的学长，骨子里藏着这么多的温柔。

她拿出一支笔，在错题本的空白处，小心翼翼地写下一行字：“谢谢学长的思路，我看懂啦。”

写完，她又觉得有点傻，连忙用修正带把字盖掉，却又忍不住，在修正带的痕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落在错题本的纸页上，照亮了那个小小的笑脸，也照亮了少女心底，悄悄发芽的心事。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同学们，昨天的作文，大家写得都非常好。尤其是林寄蓝同学的作文，立意新颖，文笔细腻，我决定把它当成范文，在年级里传阅。”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寄蓝，带着羡慕和敬佩。

林寄蓝的脸颊又红了，心里却充满了喜悦。她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三十一天后的统考，看到了自己拿着成绩单，和苏砚辞站在同一所大学校园里的样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寄蓝正趴在桌上，修改着作文里的一个句子。沈清禾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指了指窗外。

林寄蓝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苏砚辞正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书，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林寄蓝的心，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柔软。

她低下头，看着作文本上那句被修改过的话，笔尖轻轻落下，又添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