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寄居在贾府,虽年纪小,也猜到阿耶将她教养在贾老太君名下是为了自己着想。任谁都会认为“年幼失恃,教养在身为国夫人的外祖母名下”比“幼年失恃,由妾室教养”名声更好。
外祖母把女儿早逝的遗憾弥补在外孙女身上,对她自是真心疼爱,只是黛玉总是惦记着家乡的,惦念着孤零零留在苏州的阿耶。
内心深处,她总有一个念想:姑苏林黛玉,总会回去姑苏的。
然而,她惶惶然触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林如海终究是去了,林黛玉在苏州已无一亲人。
不知这辈子,能否再摘一篮苏州老宅院的枇杷果。
黛玉的脑子不着边际地冒出这奇怪想法,苦闷凄凉如枯萎的蔓草爬满胸腔,一顿饭味同嚼蜡,留心贾府众人在意更胜以往,对自己的行为举止更为小心。
用完晚饭,贾母打发其他孩子们去休息,单独拉着黛玉宽慰了一番,便叮嘱紫鹃好好照料黛玉歇息。
心绪稍缓,黛玉一回屋便忙着指使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因着贾母日常令人保持洁净,打扫并未花费许多时间。她又亲自动手将带回的许多书籍整理一番,将些纸笔等分好,方便来日分送宝钗、宝玉等人。
回到贾府时天已擦黑,黛玉忙着问候各位长辈,也没机会和同辈们单独说上话。她回忆起那顿心不在焉的晚饭上诸姊妹的样子,迎春宝玉没什么变化,探春和惜春似是长高了些许。至于宝钗……倒把她吓了一吓,以往珠圆玉润的人儿,一张鹅蛋脸虽然漂亮依旧,却清减得出细尖的下颌,幸亏瞧着精神不错,也并无病气,她才放心下来。
定是又操心了。
黛玉边整理书籍边往预备给宝钗的一摞书里塞了三卷《补养方》,想来宝姐姐杂学旁收,应当不介意、不,有兴趣读一读。
*
黛玉见到宝钗已经是回贾府后第三日。这日一大早,女孩儿活力十足的笑谈声就灌满屋内。
“林姐姐,林姐姐,我们来了!”湘云走在最前头,进到里间就把黛玉抱了满怀,“林姐姐总算回来,我可想你啦!”
热情的拥抱让黛玉羞赧不已,分别的这些时日,湘云长高许多,力气也大了,以往身量相当的黛玉费力地把自己从湘云怀抱里挣脱出来,脸颊微红道:“有劳云妹妹惦记,妹妹长大不少。”
“人长大了,换来林姐姐就和我见外,不值当,不值当。”湘云被挣开也不恼,故作抱怨后又嘿嘿笑道,“我只是个子比二哥哥高,到底是妹妹,惦记姐姐是当然的事。”
黛玉莞尔道:“云妹妹长了个儿,性子却没变。”
说话间,迎春探春惜春紧跟着依次入内,黛玉迎上前,对迎春微微欠身行礼,迎春有些拘谨木讷回礼:“妹妹回来了,回来就好。”
惜春站在两个姐姐旁边,同以往一般寡言,只是朝黛玉笑笑权当打过招呼。唯有探春主动上前见过礼后,敢拉着黛玉说些体己话,问她路上舟车劳顿可受累,身子可还好。
黛玉同她们寒暄半天,终于看见宝钗最后缓缓进门,见着她在跟前,眼中不自觉泛起泪来。
愁思哀绪肠角绕,纵是千般委屈埋心底,万般心事欲相言,黛玉也没落了礼数,上前一步行礼:“宝姐姐。”
侵染泪渍一声宛若哽咽的姐姐,让旁人听得都心疼。
宝钗伸手轻扶起黛玉,温声道:“妹妹一路上辛苦,伯父仙逝,愿妹妹节哀,莫过度哀思。”说完欠了欠身,退至一侧。
湘云则挽过黛玉一脸忧心:“雪雁说你回来路上少食少睡,咳得比往日更严重了,林姐姐你得好好吃饭睡觉,有什么话想说,姐姐妹妹们,大家都在。”
宝钗依旧得体和善,点头附和:“云妹妹说得对,林妹妹这回是该听云妹妹的。”
黛玉愣了一瞬,旁人或许看不穿宝钗,但是她与她无话不谈,太过清楚这和善的底色是什么。关心是不假,透着的生分也是真。她咬了咬唇,只当宝钗这个大姐姐一贯关心各位姐妹,众姐妹在跟前说话有顾忌,不好表现得太过亲近偏爱。
兴许等大家都散了,宝姐姐会另寻时间找来说些贴心话吧。
黛玉虽有些疑惑,却未多想,拉着湘云,专心招呼大家落榻,吩咐婢女奉茶,又张罗着把带回来的笔墨纸砚并土仪分发给众姐妹,好一通忙活。
娘子子们久违地聚齐,说说笑笑许久后方才各自散去。
这一日接下来的时辰,黛玉左等右等、长等短等不见宝姐姐,却等来了宝玉。
宝玉下了学,右手摇着折扇就往她屋里钻,黛玉熬得焦灼,却还是念着宝玉是好心来探她,只得耐着性子不咸不淡和他说着话,甚是没滋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只听见外间有敲门声,黛玉顿时有了精神:“外头谁来了?”
不等紫鹃去问,外间伺候的小婢女就机灵地小跑过来回话:“回娘子,莺儿来了。”
一阵嘈杂过后,莺儿进了里屋,见宝玉在,照常向二人行过礼,对黛玉笑道:“江宁的亲戚送了些上等银耳到长安,娘子说天气热,同雪梨、百合一起炖上碗银耳雪梨汤最是养阴清热,特意送来给林娘子,要是您用着好,就遣人说一句,她改日来再差人送过来。”
黛玉满心的期待化作泡影,心倏地坠下去,委屈和失落涌上来,连带回苏州前莫名被拒的不好回忆也蹿了起来:“哟,那我可是沾了宝姐姐的光,亲戚千里迢迢送了这些个好东西,倒还记得分些给我,真是有劳姐姐挂心。”
莺儿还未答话,宝玉合拢摇摆的扇子,突然一敲脑袋瓜子,对莺儿笑道:“亏得遇到你替宝姐姐来送东西,怪不得我总觉着忘了什么。”
“这个给妹妹,”他收了折扇别在腰间,神神秘秘从配囊里掏出一件串珍塞给黛玉,语气有些雀跃和得意,“这鹡鸰香串珍可是个稀罕的好物件,好些日子前平王赠我,我特意留了许久,今儿给妹妹送来,不曾想方才忙着和妹妹说话,竟是给忘了。”
黛玉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给宝玉一个白眼,把念珠掷回去:“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
“使不得,使不得。”宝玉慌忙接住珠子,一时懵懵然,肚子里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空气沉甸甸的。
莺儿迅速瞥过宝玉,当即赔笑要告辞:“宝二爷在这陪林娘子说话,东西送到,莺儿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来问候林娘子。”
黛玉看了眼变得局促的莺儿:“你回去且替我多谢她,听说她病了许久,想来绊住她的事多,大抵是倦了的,哪里就非得操心见这个礼,倒显得我计较这些似的。”
莺儿暗自松了口气,应声垂目就要退出去。
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她隐约又听黛玉对宝玉道:“哪里就缺你这点子东西,别人赠的是别人的情谊,你拿来送我,我竟不识得这送礼人算作是谁,可见你和哪个的情谊都算不得多真切。”
话跟绕口令似的,莺儿听不太明白,只知道自己的脚下生风,步子迈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