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行字的意思是“精致中国美食”。先别气，深呼吸。】

湘云没听见后半句。

她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橱窗吸走了。

却见那橱窗里摆着几盘食物，灯光打得亮堂堂的，照得每一道菜都在发光。

居中那一盘最是扎眼，鸡块一个个圆滚滚地躺在盘子里，裹着厚厚一层橙红色的酱汁，油光锃亮。那酱汁看起来粘稠得要命，在灯下闪着妖异的光，每一块鸡肉都被糊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本来面目。

旁边是一大堆炒饭。

那饭粒子一粒粒抱在一起，粘得死紧，用筷子去夹怕是得连成一坨一起来。米粒的颜色发黄，没有新米的那种莹润，是酱油浸透后的死沉。几粒青豆几粒玉米粒零星撒在上头，红红绿绿黄黄，像是给小儿哄嘴用的玩意儿。

再往旁边看，西兰花和牛肉炒在一起，那颜色艳得不真实……绿得发翠，红得发紫，酱汁亮得能滑下来。

湘云盯着那盘橙皮鸡，眉头拧起来。

鼻尖隐隐约约飘来那味道了。

糖。大量的糖。

还有酱油，还有油炸的油腻气，还有什么说不清的香料味，混在一起，甜得发腻，腻得发呛，比昔日府里节下摆的糖藕、蜜饯、糖渍梅子加在一起还要甜上三分。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美食家人设即将崩塌边缘！】

【这可是美国人民最爱的中餐，年营业额二十亿美金！】

【你要是敢在商场门口大声开骂，等下就会有一群美国大爷大妈冲过来为橙皮鸡，又名左宗棠鸡，讨公道。】

【人家可是真心觉得这东西好吃的！】

【不过从我系统的角度来看，左宗棠抬着棺材出征，收复西域，那可是为这华夏立下了不世之功的英雄，居然用来命名这难吃的鸡块儿，简直是亵渎。】

【如果不是左公，21世纪的华夏人去西边吃烤羊肉滑雪，说不定还要办签证呢。】

湘云完全没有听进去。

作为千年之前的大周朝人，她自然也不知道左宗棠是谁。

【检测到宿主无法与本系统共情，因为缺失大周朝之后到现代之间的历史，嘤嘤嘤，过几天待你消化了现代的知识，就给你补课。】

她打小在史家侯府长大，论起吃食，那是真正见过世面的。

史家是什么门第？那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老勋贵，侯爵。

府里的厨子，有一半是从宫里出来的御厨，另一半是从江南请来的名师。

她虽是女儿家，照规矩不许轻易入厨房，可自幼爱吃、爱看、爱凑热闹，常常搬个小杌子坐在偏厅的屏风后头，支着耳朵听厨子叮嘱手下人。

“这鱼片要切得透光，对着日头能瞧见影儿才算过关。”

“那羊羔肉要焯得恰到好处，老一分柴，嫩一分腥。”

“汤要滚三滚，火候差一点，口感就不对。”

这些话，她从奶娘嘴里听，从老嬷嬷嘴里听，从大厨房二厨房的抱怨里也听，耳朵都快生茧了。

什么叫精细？什么叫讲究？什么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爱吃的她比许多当家主母还要门儿清。

要不然也不会去贾府，见了有鹿肉，便和宝玉一起撺掇着烤肉了。

再看眼前这一坨一坨的东西……

“甜腻腻、粘糊糊，颜色如此怪诞！”

湘云压低了声音，到底还顾忌着这是人家的地盘，不好太张狂。可那嫌弃的神情从眉眼里透出来，怎么都遮不住。

“食材搭配毫无章法，火候更是一塌糊涂！这简直是……是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八个字的侮辱！”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很自然地往那橱窗一指，气势凛然，活像在朝堂上弹劾奸臣的御史。

话音刚落，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女孩从她身边经过。

那女孩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正躺着满满一盘橙皮鸡和炒饭，堆得冒尖。

她听见了湘云那番话，竟然好像听懂了中文。然后先是一愣，又低头看看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再抬头看看湘云，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那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自己的心头好丑，还不好发作，只能讪讪走开。

毕竟湘云顶着一个正宗的中国人脸，批判中餐，再有权利不过了。

【行吧，你成功伤害了一个无辜的橙皮鸡爱好者。】

【不过骂得挺爽，本系统选择支持你。毕竟那玩意儿确实不是中餐，名字我也不喜欢。】

“美式中餐。”李映雪声音从旁边传来。

湘云正骂得痛快，被这一打岔，那点火气登时全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局促。

李映雪就站在她身侧半步开外。

也不知是何时停下的，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逆着商场顶上的灯光，长发披散在肩，一身真丝裙垂落，裙摆微微荡着，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那双绝美的眼睛里没有意外，看起来却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湘云心里噔一下。这人……听见了多少？

【全部。从“甜腻腻粘糊糊”到“侮辱”，一字不落。】

【恭喜你，在新认识的朋友面前展示了完整的毒舌功力，林怼怼同款喔。】

湘云脸上有点挂不住，正想找补两句，却见李映雪唇角微微一弯。

她的笑不像黛玉那种带着三分病怯的娇俏，也不是宝钗那种温厚无波的周全，却是极为优雅的笑，眼角眉梢轻轻挑起，又很快按下去，像是从小被规矩束着，不许太过外露。

“说得挺专业。”李映雪缓缓道。

湘云被专业两个字说得有些发愣，嘴比脑子快，随口就接了一句：“我在家常吃御厨做的。”

话一出口，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坏了。

御厨两个字怎么就这么顺溜地蹦出来了？这不是把老底都给掀了吗？

她连忙找补：“……总之，京城，首都里正经做菜的，都不会这样。”

说完也不敢看对方的脸。

只觉得自己刚才那两个字说出来，简直像是把一块金灿灿的牌匾往人眼前一砸……

“本小姐前世是吃御膳的”，这话搁在哪个世界都透着一股子疯劲儿。

【御厨两个字说得很自然哦。把本系统都吓了一跳。】

【幸好对面那位可能比你还离谱，不然你已经被当成需要心理辅导的新生了。】

湘云不搭理系统，只管低着头假装看橱窗，隐隐约约觉得耳朵有点烫。

她嘴上还在逞强：“做菜是有规矩的，不准这般胡乱放糖。什么东西都往里头倒糖，哄三岁孩童吃饭呢？”

李映雪没追问御厨的事，只是对那红色招牌淡淡扫了一眼。

那眼神里头的东西，湘云看懂了……这人见过更好的，多的是。

眼前这些，根本入不得她的眼。

“这是给美国人吃的中餐。”李映雪淡淡笑道。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让湘云恍惚想起从前在金陵见过的那些贵人。

那些真正站在高处的人，评判一样东西的好坏，从来不需要解释理由。

“此物不入宫。”一句话，便能让多少巧手厨子愁眉苦脸。

李映雪又补了一句：“真正的中餐，以后我带你去别处吃。”

湘云愣住。

没有那种“哦你嫌弃我就附和你两句”的敷衍，也不是“好好好你说得对”的迁就。

是真的懂。是真的站在同一边。

在这地方，湘云整个人像被人从金陵热闹的大街上一把拎起来，丢进一个看不懂字、听不懂话的迷宫里。周围人人金发碧眼，说话叽里咕噜，听着都费劲。

就算有爱丽丝、索菲那对双生花在，终究还是隔着一层……

而眼前这个人……

黑发黑眼，举手投足里那股子从小养出来的矜贵和冷静，比她见过的那些勋贵小姐都更收敛，却偏偏让她嗅出了一点点同类的味道。

他乡遇故知。大概就是这般滋味。

明明只见了两三面，却好似从前在某处，曾经并肩站过。

【叮！检测到同类信号！李映雪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45/100（陌生到初识）】

【注：35分的陌生人已经开始给你规划饮食健康了，后续发展潜力巨大。】

【本系统看好你们喔，萌萌哒。】

湘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串提示，李映雪已经转身往商场深处走，裙摆轻轻摆动，颇为好看。

“走吧，先去超市。”

“超市？”湘云愣了一下。

“买些日用品。”李映雪说得轻描淡写，“你昨天才到，宿舍里什么都没有吧。”

“可是爱丽丝她们……”话说到一半，湘云自己先住了嘴。

昨晚索菲溜进她房间的事，至今还罩在她心头。那夜的温度，那对手臂环住腰时的力道，枕边呼吸的热气……一一浮上来。

要她现在在商场里跟这位气质冷清的姑娘解释“我有两个前世的贴身丫鬟，现在成了欧洲贵族千金，其中一个昨晚来给我暖床”？

湘云脑子里飞快地演算了一遍后果。

要么被当成精神病。

要么被当成风流成性的渣女。

要么两者兼有。

【理性分析，很到位。补充一条：还有被当场拉进LGBTQ社团当吉祥物的可能。】

【那个社团招新可积极了，就差在你脸上写“潜在会员”四个字了。】

湘云咬了咬后槽牙，把丫鬟两个字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只含糊道：“我的室友……她们也挺能张罗的。”

她又忽然想到自己有三个室友，黛玉可是李映雪的高中同学，那么李映雪知道黛玉和自己住在一起吗？

李映雪没追问，只是朝湘云伸出手，掌心向上。

“MacBook给我。”

湘云不禁就要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拎得动……”

“太重了。”李映雪轻轻打断她，却不是商量的意思，“你走路都慢了。”

湘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没什么反驳的余地。

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修长白净，不是养尊处优的娇弱的手，指节间隐约有一点细细的茧，像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握笔？握剑？亦或是两者皆有？

湘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样一双手，若是换一身朝服束带，该是执笔批红的。若是换一身明黄凤袍……

她赶紧把这念头掐断，乖乖地把袋子递了过去。

指尖擦过李映雪的手背。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的温度，像玉，像深秋的溪水。

湘云的耳朵一下热了起来。不禁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空调开太冷了，所以手凉。

【这是二十六度的商场中央空调。】

【凉什么凉，你脑补能力也太强了吧。】

李映雪接过袋子，单手拎着那袋不算轻的东西，轻轻松松，好似拎了一袋棉花。

“Whole Foods还是Trader Joes？”她回头问。

“什么？”湘云被那一串英文砸得脑子发懵。

Whole……Foods？全……食物？

谁家吃食还讲究“全不全”的？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店名？

【Whole Foods，美国高端有机超市，专卖贵价菜。】

【Trader Joes，平价连锁超市，俗称缺德舅，适合穷学生。】

【你现在这个一脸懵的表情，活像乡下来的土财主进了京城第一酒楼。】

李映雪看她那模样，似乎是了然了什么，淡淡地自问自答道：“算了，去Whole Foods。东西齐全些。”

她说齐全二字时的神情，莫名让湘云想起从前府里管库房的大丫鬟，盘点年货时就是这副自信的派头。

只不过这位生得极美，周身气质又冷清出尘。

Whole Foods的门一推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商场里的空调已经够凉了，这超市里头更甚，冷得湘云打了个激灵。

【建议宿主你慢慢习惯，因为超市里面很多食物，是放在常温里的。温度低一度，保存时间就长一些。】

【如果客户买到了保质期内就已经坏掉的食物，然后在网上激情开贴让大家避雷，损害的利益，那是几千万美元的高级公关都补不回来的。】

【对于资本家而言，食物能够多保存一会带来的利益，当然是强过客户体感的舒适度，更何况这美利坚的空调都打的很低。】

【而且如果每一个超市的温度都低，客户就没办法抱怨了。】

【根据本系统大数据统计，抱怨的人当中，土生土长的华夏人比较多，毕竟你们从小喝热水，而美国本地人大部分只会嫌空调不够冷，因为他们可是从小喝冰水的，冬天都喝。】

湘云想到冬天也喝冰水，不禁打了个寒颤。

无论是在史府或者是在贾府，对于养生可是颇为注重的，酒都要温了之后才喝。

wholefoods超市里，灯光极白极亮，一排排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照得货架上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

购物车的轮子滑过地板，轻微的摩擦声。

人不算多，几个金发女生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脚上踩着拖鞋或运动鞋，露出一截截晒成小麦色的腿，手里捏着蔬菜或饮料，在货架间穿行。

湘云跟在李映雪身后，东张西望。

一进门，先被门口摆的一大堆苹果怔住了。

不是说苹果这果子没见过……史府后园里就种着几株老树，年年结果，她从小吃到大。

京城外的果园里自然也产各种果子。

可眼前这些……

一堆堆苹果用木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个个圆润饱满，红得发亮。每一个上头都贴着一枚小小的椭圆贴纸，贴得严严实实，像是给苹果戴了个小帽子。

“这也贴签？”她忍不住伸手捡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那贴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一串黑白条纹，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生鲜也能打标签？”她嘀咕着，眉头微皱，“这苹果难不成还要验明正身才能卖？”

【现代商品社会标准流程。品种、产地、条形码，一个都不能少。】

【你手里这个是有机富士苹果，产地华盛顿州，价格一磅三点九九美元。】

【你刚才拿起的这个大概值七十五美分。】

湘云眨眨眼：“七十五……什么？”

【美分。一美元等于一百美分。】

【换算成你能理解的单位，大概是……三吊钱能买一筐这个苹果？】

【别嫌贵，你前世，一小碟荔枝进宫的运输成本比这个高多了。杨贵妃吃个荔枝要累死多少驿马，你心里没数吗？】

湘云把苹果放回去，若有所思。

大周朝的贵族之间，自然是以能吃到南方的时令水果为炫耀。

皇室以外的人，自然不敢用官方的驿站马匹来传送水果这等私人享受之物，于是比拼的便是每个大家族养马以及训练家丁骑马的能力。

说到骑兵，那却又是常年驻守西北和东北边境的史侯府的强项了。

是以湘云倒也没少拿着时令的南方水果在大观园里的姐妹面前显摆，或是去南安王府里，在那郡主面前显摆。

此刻，她看着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货架，看着那些贴着标签的蔬菜水果，看着冷柜里码放得像士兵列队一样的牛奶盒子，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世界，和她从前待的那个世界，真的太不一样了。

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有迹可循。

连一个苹果，都有自己的户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