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利斯特身边,一圈人震惊地望着他,忍不住和他拉开距离。
这个陌生男人说的话一句也没错,连语调都充分地抒发了他们压在心里不敢吐出来的愤怒。
但他怎么敢的?
而且是用扩音器喊出来!
声音固有存在,目光始终如一。它们本无善恶好坏,只是主体不同,才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像他们,没钱、没权、没地位,那就不该说话。
一旦高声语,惊扰了他们本不配得到的目光,庞然大物就会露出轻蔑而愉悦的笑,像逗弄蚂蚁一样,用水流困住,用石头阻碍,最后觉得没意思了,一脚踩死。
哦,如果你是一只稍微特别的蚂蚁,比如蜜罐蚁,那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一点儿了。
在蜜罐蚁的族群里,为了抵御食物短缺的旱季,一些强壮的工蚁会被当成活体粮仓,倒挂在蚁巢顶部,用自己储存许多的花蜜或蜜露,身体被撑到原来的十到二十倍。
为了族群的生存,你身体痛苦,无法自主移动;
你终身悬于巢穴,不得半分自由;
你被同类刺穿腹部取食时,你的生命也迎来尽头。
这本是你为族群奉献的一生。谈不上好,毕竟蚁生漫长、疲惫、带着苦痛;也谈不上坏,你保护了家人,支撑他们越过了艰难的季节。
但“人类”发现了你。
它们并不缺衣少食,不会因为少一口蜜露而死去。
可偏偏,它们觉得你的身体很有趣,圆滚滚的,像一枚可爱又甜蜜的葡萄。
它们没有逗弄你,而是把你从巢穴中取出,像吃奶茶里的爆爆珠一样,微笑而惊喜地吃掉了你。
如果不想直接捕食,它们还有的可选,比如把你装在瓶子里酿酒。
你会死,你的家人也会死。
这就是你大声说话的代价。
你可以愤怒,可以痛苦,可以悲伤,但不能发出声音,别被发现。
现在,这个站在他们身边、似乎和他们一样的家伙,竟然在此独树一帜地大声表达愤怒。
他难道不怕被人发现弄死吗?
屋顶上,方雪霁亦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喊话的维利斯特。
走到人群之间,控制声音方向,引导集体思维,这的确是维利斯特会想出来的解决办法,这个料事如神的男人也的确能做到。
他也不是惊讶这家伙会这么作死,毕竟,这可是敢公然发帖四处挑衅的家伙,喊话算得了什么呢?
他是被维利斯特的愤怒吸引了。
他能感觉到,维利斯特不只是在把控大家的声音和风向,不单是为了和安娜一唱一和。
维利斯特是真的在生气。
气无家可归的人得不到善待,
气辛苦劳作的人却得不到相应的收获,
气不偷不抢踏实挣钱的人却得不到最基本的尊重。
这份激昂的生气比教案上的一笔一划更加生动、鲜活,像草原上的飓风,像汹涌鼓动的浪潮。他不再怀疑,他非常笃定:
维利斯特一定热烈地爱着什么。
敲碎你的白色面具,撕开你漂亮又轻佻的皮囊,切断你非要掌控全局的血肉,你的真心是一颗草莓吗?
你爱着什么呢?
你因何而爱呢?
方雪霁伸出手,食指虚虚地指向维利斯特的胸口。
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其实也是一个很在乎“控制”的人。他讨厌别人的控制,因为那让他觉得不好;他不是非要把人生的缰绳抓在自己手里,只是孑然一身,无人可托。
没办法,他只好劳烦自己一刻不停的学习、思考,或者狂奔。他想要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他也想要控制周围的一切。可控即是安全。
他真的很想了解维利斯特。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正在说话的男人忽然往上瞄了一下,和他对视一眼。
愤怒的海浪蓦地平静一瞬。
一瞬之后,维利斯特冷静地往自己十点钟方向示意。
什么?
他没反应过来——
砰!
枪声。
在十点钟方向,有人对维利斯特开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