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雅娜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方雪霁看不清这位妈妈是什么神情。
在琳雅娜斟酌的时间里，安娜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听说过‘骑士特权’吗？”
骑士？
他一愣，很巧，他最近看到过这个相关标签，是在搜那个最高审判长的时候。
“红色庄园案”之所以没有草草结案、能等到布里特入场，就是因为那时的王庭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战后的大多数人都过得不太好，看见贵族如此行径，愤怒难以平息。
那场战争说法颇多，其中有个别名，就叫“骑士复兴战争”——
在这个发展出各种高科技的王庭新时代，骑士团当然是很过时的东西，没有和传统的“领主”一起被淘汰掉，简直是个奇迹。
就算是放在王庭以外、推崇神学的地方，无神庇佑的骑士也只不过是战士而已。即便魔药强化了他们的身体，想要更有作战能力，还是得成为修行者才比较好。
如此情况下，这个团体想要活下来，必须得在做点儿能彰显自己价值的事情。
他们等待了将近两百年，终于，机会来临。
大约十八年前，一场战争降临了王庭，发动方是隔壁的“向北死地”。他们于一场夜晚，没有任何理由地发动了突袭。
由于他们的进攻又快又猛，东面防线很快出现一个又一个漏洞。
正在这个许多人摸不清状况、举棋不定的时刻，是当时的骑士团团长安东尼站了出来。
他带领着一众骑士们抵达前线抵御外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了很多边城平民，给后续的调兵和支援争取了时间，大大减少了这场战争对王庭的损失。
战后，骑士团死伤无数。
国王为了表扬骑士们的勇猛和忠诚，把团长安东尼破格被封为异性王，与贵族平起平坐，骑士团所在的旧庭成了他的封地。
民间也有许多关于骑士团的美名和故事开始重新流传，于是，骑士在这个时代“复活”了。
至于“骑士特权”——
正逢当年“红色庄园案”余波未消、骑士复兴，在各方面的呼声下，国王赋予了骑士一种特权：
因骑士职业的光荣性和特殊性，只要有高级骑士的担保和指认，一个案子就可以跳过很多步骤。
举个例子，眼下，如果有一名高级骑士能站出来，担保证人证物为真，然后指认领主有罪，再带上双方律师，一场审判就可以马上开庭，不需要中间的弯弯绕绕。
而一旦开庭，方雪霁不觉得在犯罪事实面前，领主可以脱罪。
当然，这种特权也有局限性。
对于同一被告的同一案件，骑士特权只能使用一次，如果证人证物没带够，那抱歉，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而且，一旦对方被判后发现凶手另有其人，这名骑士要作犯罪处理。
她这么说……方雪霁重新打量这位少年战士：
“你是骑士？高级的？”
“没错。”安娜骄傲地昂头，“在下是骑士王十近卫之一，安娜·斯托洛纳，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请叫我斯托洛纳爵士。”
“除了我，我有两个哥哥也在科维亚，所以我们一个案子有三次机会。”
这人本来就像外来的王庭高官，他懒得再去查证件：
“可你哥愿意来帮忙吗？”
“你接我通讯时，我听见你和你哥在吵架。听起来，城主已经给了你们一套说辞，你哥是偏信城主、站在城主那边的。使用骑士特权有反噬风险，他会为你冒险吗？”
“呃……”安娜显然也是对她哥最后的态度拿不准，“反正，至少有我啦！我们不能一次成功吗！”
方雪霁追问：“你还有别的手牌吗？”
安娜挠头：“暂时没有了。”
她不知道最高审判长之后会来科维亚城吗？是她在保密，还是布里特的行踪确实隐秘？
若是后者，维利斯特到底从哪儿来的情报？
他不动声色地扒了口面：
“那你胜率确实不小。”
“先从青雾区的领主之流开始吗？你既然查了档案，应该有找到什么可以重新审理的案子吧？”
安娜的脸一下子又黑了：
“没有。青雾区的审判庭里几乎什么案子都没有，翻来覆去也就是些普通的小偷小摸，他们根本不敢记录涉及领主之流的案件。”
“想审判他们，只能等他们再犯罪，被我们抓现行。”
安全屋离陷入沉寂。
抓现行当然是不错的提议，新案比旧案也便于找证人证物，但他们都清楚，这太难了。
骑士已经在青雾区露过面，他也拿着刀嚣张过，领主之流必然会更加小心谨慎。就算他们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蹲守在青雾区，也未必抓得到领主之流的马脚。
难道要换个区下手？
柏妮丝应该知道很多比里斯区领主之流的龌龊事情，可柏妮丝显然有自己的打算。
就算他介绍合作，连他都看得出安娜的行动只是有成功率而已，柏妮丝更看得出。那位精明的商人，怎么会轻易在安娜身上下注呢？
难道他们要强迫领主犯罪，再给他们戴上镣铐？
这绝对不行。法律是一段划好边界的文字，如果他们想要边界存在，许多强迫的手段就是不能用的。
法律果然还是不行吧。
方雪霁在心里悄悄叹息。他这些天来，还没遇到过这种并非生死危机，却一筹莫展的问题。
对他来说，处理事情就在于“做”，无论怎么做，能解决问题就行。可偏偏，这个金贵又梦幻的法律划出了许多规矩与限制，站在框里无能为力，站在框外又不合适。
就是因为这些不切实际性，这么多年来，科维亚才沦为“无序之城”的吧？要是没办法，不然他还是直接去杀……
沉默之中，琳雅娜突然抬起头，望着他目光灼灼：
“我要报仇。”
“让他们来杀我。”
“什么？”达伦尖叫，“妈，你疯了？”
琳雅娜伸手把达伦手动降噪，目光偏移，望向他身上背着的两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