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故乡。

乱月会指引他走到妈妈面前。

向着乱月的方向，方雪霁一刻不停地前进了二十二天。

这段旅程并不孤独，临走前，他取下了男人身上的红围巾，戴在自己身上作为陪伴；零九九也一直在他脑海里说话，从一开始的镇定劝说，变成了无能为力的崩溃。

他不懂零九九为什么笃定他只能在各种死法中选择，只闷头往前走。

终于，在他即将虚弱濒死的最后一天，他虽然没有抵达王庭，却遇见了其他人。

这些人看起来活蹦乱跳的，相必是法力充足，没有死亡危机的吧？

能不能分他一些法力呢？

听他们咒骂的内容，这似乎是一群赏金猎人，为完成一个任务才踏入这片荒原。现在，他们正在等队伍的第七人，那个胆小鬼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就算那人来了，他们也一定要狠狠打那人一顿。

听起来恶意好重。对自己认识的人都如此，对待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肯定更不会施以援手了吧？

既然交涉成功的概率很低，不如直接杀人越货……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对于死亡，他不知道如何改变、如何抗拒，但他似乎天然就知道怎么拧断脖子，怎么刺穿心脏。

然而，就在他想要再靠近一点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突然抬起头，直直望向他的方向：

“有东西。”

另外五人也齐齐扭头，有人快速端起了枪。

“我就说你不该来！”零九九不禁发出尖锐爆鸣，“被乱枪打死可是很疼的！快跑啊！”

方雪霁没有理会零九九，目光略过黑洞洞的枪口，又打量这些赏金猎人身上的其他武器装备，举起双手走了出来，一字一顿地开口，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自然、礼貌：

“你们好。”

“你们的队伍是差人吗？你们看我行不行？”

“哟，是个俊俏的小朋友啊！”

说话的是那个端枪的男人，满脸胡茬，皮肤的褶皱显示这人年纪不小，方雪霁猜可能有四十多岁。

见到来者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胡茬大叔顿时放松下来，眼睛笑得弯弯，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食欲——人怎么会吃人呢？可如果不是食欲，这股欲望是什么？

胡茬大叔走到他面前，亲昵地帮他理了理围巾，看见被围巾遮住的下半张脸后，笑容更盛：

“你也是来碰运气的吗？你只有一个人？嘿，敢独自一人来回收封印物，你可比那个放我们鸽子的家伙要勇敢多了！”

“你擅长做什么吗？”

擅长？

他迟疑说：“我……很擅长走路？”

胡茬大叔听得发笑，目光一刻没有离开他：

“算了，什么都不会做也没关系，你有这张脸就够了，叔叔会保护你的。不过，你对队伍没有作用，不能像我们一样平分赏金，只能我来给你一点儿钱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是暗示他要讨好自己，不然一分钱都落不着。但他只从这话里揪出自己想要的重点，不解问：

“不能直接给我法力吗？”

这回，其他四人都笑起来，胡茬大叔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顺势搂住他的肩膀，凑过来调笑说：

“你要法力做什么呀？你看起来可不是修行者。”

修行者？那是什么？

法力不是人人都需要的用来充饥的食物吗？瞧他们的反应……是哪里出了错？

方雪霁静静地观察他们，被嘲笑也不觉得窘迫。

他只是现在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觉陌生，总有一天，也会像他们一样熟练地提到各种事物。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这些人所散发的恶意——好像他越是无知，这些人就越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放轻了声音，似是因为他们的笑声而自卑畏缩：

“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听说，法力是比钱还好的好东西，荒原上的封印物就有很多法力，所以我就来看看，想能不能问他要一点。”

胡茬大叔笑得更愉悦了，把他搂得更紧：

“封印物可不会给你法力，但我可以给你。时间不早了，我们马上出发，路上再聊这事儿。”

“——怎么样，‘医生’？你不介意他的加入吧？”

他顺着胡茬大叔的目光看过去，是第一个人觉察到他存在的人。

白披风，白面具，容貌被挡得严严实实，只看得出个子很高，浅棕色的长发扎成麻花辫垂在身前，左耳下晃着一只银色耳坠。

那人单独坐在篝火的一边，冷漠而疏离。刚才其他人都笑时，只有那人安静坐着。

被指名，“医生”发出一声冷笑：

“带他？你要是把他留在我们队伍里，我马上走人，你就自己和你的俊俏小朋友卿卿我我去吧！”

胡茬大叔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医生”起身，一步未靠近，始终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

“你确定他是天真无知的吗？如果他真的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无害，他是怎么在我们觉察他以前，先发现了我们的存在，还掌握了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有什么需求？”

“退一万步来说，他只是碰巧卡了我们的视野——那以他的‘天真无知’，为什么没有立即过来请求加入，而是等我发现他了才出来？”

“他根本就是在演戏。”

“他一直在悄悄观察我们……就像猎手在评估猎物，等待一击致命的时机。”

“立即杀了他，不然待会儿你们被杀，我不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