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台上高傲独舞,昂起头颅,像是湖水中心离群的天鹅王子。找寻着自己的道路,追逐着自己的自由。
他像是要挣脱枷锁,踏碎荆棘,振翅欲飞。
又时而低吟诉说,浅尝辄止,呢喃如情人耳语。
程遥在台下默默地看,沉静地注视,不去管别人心里如何的唏嘘赞赏。
他看他的每一次旋转、抬腿,注视他每一次优雅的举臂、转身。
听他每一次落地时,与节拍精准重合的步点。
现实与回忆中的舞步渐渐重合。
舞曲悠扬,听在程遥耳中却像是另一个晚上的凉风习习,枝叶沙磨。
那时艺术节还没开始,校园四处却已充斥着节日的气氛。
彩旗飘扬,横幅悬挂。
程遥在忙上忙下地打杂,做着节前的各种布置,支起展架,采买物品,报销经费。
程泽出去办事,难得路过他学校一次,给他带了几个火龙果,并嘱咐他“给小余也带几个”。
得了父命,程遥提着两个火龙果去操场附近的活动室找人。
他知道余限最近没课时都在这里练习。
活动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上,门上贴着“有事来电”的字条,紧跟着是一串数字。
那是许多女生遍寻不得的余限的号码。
这人仗着没人盯着活动室,又怕有人急需借用场地,就这么将自己的私人号码明晃晃地贴出去。
为的是防止有人突然闯入,撞见些什么不该看见的。
程遥贴在门上听了听,没什么动静。然后抬手敲门。
门过了一会才打开,余限被汗水打湿的脸出现在面前。
他太久没有跳过了,有些生疏。想要重新捡起来并不容易。
程遥把装火龙果的袋子放在空荡室内仅剩的最后一排座位上,问他:“我能看一会儿吗?”
“想看?”
程遥猛地一阵点头。
“现在还没练好,节目上都能看到。”
那不一样。他在心里想,没有说出来。
余限还是给他跳了一段,没有配乐,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响声和脚尖与地面的摩擦。
他没有想到,余限跳的是芭蕾舞。
寒假的时候,他知道了这人的些许过往,知道他曾被迫学舞,知道他有个跳民族舞的艺术流母亲。
理所当然地,他以为余限学的是民族舞。
这人踮起脚尖,脚背绷得紧紧的,鞋带勒陷在皮肉上。
小小的脚尖要支撑起全身的重量,还要做出各样的高难度动作。程遥只看着都觉得疼。
余限却好似习以为常,挪步、旋舞毫不耽误。
举止投足间带着少年的灵动和年轻人特有的勃勃生机。
他毫不怀疑,演出的那一天,余限一定会震惊四座,艳羡众人。
一舞终了的时候,程遥久久没能回神。
余限已经走到他身边,用手背蹭去额头上渗出的汗:“是不是很烂,失误太多了。”
程遥递上纸巾,他并没有看出来是不是有失误。
就算是有,这也并不是评判美的标准。
他只知道,他今后大概是看不得别人跳芭蕾舞了。
“怎么了?”余限叫他。
“嗯?”
“你不是有事找我?”
“哦,对。”程遥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火龙果,“我爸带了这个,让我和你分享一下。”
他很喜欢吃火龙果,尤其是红心的,汁多味甜。每次吃的时候都不用刀切,而是从头部开始将皮整个扒下来,像剥香蕉一样。
只是这样吃会把汤汁溅到手上,不大好清理。
程遥咬了两口,指尖和嘴唇都变成了紫红色。
余限看着他的唇色,一时间觉得好笑。
被看着的人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腮帮子还鼓着。他咽下那口果肉,喉结滚动之后,牙齿都被染色,嘴唇更是鲜艳欲滴。
“一起吃啊,可甜了。”
余限看着他被汁水洇红了的唇齿,终于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另一只。
其实余限不喜欢火龙果,那玩意儿长得太匪夷所思了,尤其是切开之后密密麻麻的让人头皮疼。
“尝尝?”
他学着程遥的样子,剥去果实紫红色的外衣,晕染了满手的汁水,在程遥期待的眼神注视下,犹犹豫豫地咬了一口。
他很久没吃过了,意外地,味道还不赖。
红心的火龙果很甜。
是真的很甜。
余限坐在程遥旁边,如是想到。
程遥吃东西时很安静,没有什么吧嗒嘴的坏习惯,只有最基础的咀嚼声。
一边的脸颊鼓起,像只吃坚果的大松鼠……
余限不由自主地被牵动了视线。
不仅动作像,速度也像。明明没有狼吞虎咽,可是很快就啃完了。
唇边粘上一粒黑籽,不等余限提醒,程遥就从兜里掏出纸巾,把嘴角、手指都细细地擦了。
他擦的时候太过用力,皮肤都搓红了。
余限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专心去啃自己手里那只。
刚好吃完时,程遥将纸巾递到他眼前。
余限一愣,随即接过:“谢谢。”
那张纸巾浸了红,被他团成一团随手扔在桌上。
准头不够,从桌面上滑了下去。掉在程遥脚边。
程遥弯腰去捡。
他伸长手臂去够。把纸团抓在手里后,直起身去看余限,摇晃着手里的纸团笑着对他说:“捡到了。”
从他蹲下身子,余限就开始正大光明地打量。偏偏他还毫无所觉。
然后,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这个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