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使用的还是老式的两折页一次性菜单。
余限翻开来看,提笔点单,动作娴熟,“能吃辣吗?”
“能吃。”
他拿笔在九宫格前打勾。
“有忌口吗?”
“没有。”
现炒的新鲜底料和铜锅一起端上桌,注入滚烫的骨汤,没一会儿就冒开了泡。
当最后一叠鲜切牛肉被端上桌,老板娘招呼道:“菜齐啦,不够再添。”
程遥看着那一叠牛肉,有点茫然:“你不是不吃牛肉?”
“给你点的。”余限把一盘鸭血滑进锅里,“你请客,不许说谢谢。”
程遥只得乖乖闭嘴。
三月的天气,乍暖还寒。
锅里飘散出辣椒味道的水汽却足够温暖。
扑在脸上,暖在胃里,热在心里。
是个适合吃火锅的好天气。
程遥吃着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牛肉,不夹生也不过熟,火候正正好。
“你常来这里吗?”
“来过几次。”
程遥再次扭过头去打量不远处的摊贩。
花布铺在地上,上面堆着袜子、手串、锅盖等一系列风马牛不相及的物品。
地摊师傅时不时地吆喝一句。
到处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而桌对面的余限穿着长风衣,动作优雅地夹起一片土豆,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以为你不会来这么……嗯,接地气的地方。”
“你上次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余限面露狡黠,“你以为的我是什么样的?”
程遥开始认真思考。
“应该算是精致那一挂的吧,会注意自己的外表,注意仪态,注意场合,但是又没有刻意地去伪装,做什么都自然而然。骄傲自信,不轻易发火,但并不是不会发,独立意识很强,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还算贴切。但是如果光听前半句,会以为你说的是祝一三。”
“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程遥对这个问题好奇很久了。
“他爷爷给起的。”他换了一双筷子,把煮熟的牛肉夹进程遥的盘子里,“他还没出生的时候,算命的说他五格过盛,名字笔画越少越好。”
程遥下意识地想说谢谢,想起这人不让说,又憋了回去,转而问道:“那怎么不叫祝一?”
“我也问过这个问题,他家族传统,姓单名双,姓名要有三个字。”
名字同为单字的两个人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嫌弃和不解。
“我还问过他为什么不叫祝一一,你猜他怎么说?”
“……因为听起来像女生?”
“没错,他觉得这个名字太娘了,并不能展现出他的气概。”余限说道,声音里带着毫无克制的笑意。
一三也并没有霸气到哪里去……
他尽量客观地评价:“一三确实比一一要好一点。”
“哈哈哈哈”余限笑出了眼泪:“问题是,这个名字是他爷爷取的,取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程遥也跟着他不顾形象地大笑。
等到笑声慢慢平息,余限冷不丁地对他说:“你应该多笑笑。”
像是不曾听到那句话,程遥掩耳盗铃般自顾自地说道:“这个天气吃火锅还是会热的啊。”
余限将冷藏过的酸梅汤递给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地触在一起。
程遥像是受惊了一样,马上抽开。
“躲什么?”余限这么说着,虽然不解,但莫名地也有点心虚。
果然,吃火锅是会热的,太热了。
这顿饭前半截吃得其乐融融,后半截吃得和谐融洽,只忽略掉中间一瞬的心猿意马,还算是个稀松平常的友人聚餐。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你和余限吃的哪门子饭?”
“啊?”程遥装傻。
“我都看见了,昨天下午,学院路公交站,别说你俩是一起去逛街的。”
程遥硬着头皮解释:“他假期帮我补习,考过了,我请他吃饭。”
这个理由再正常不过了,但章南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程遥甚至不需要回想,说:“军训的时候,我们两个在第一排罚站,他在主席台上代表学生讲话……”
“我说的不是那次。”
“然后就是运动会——”
“不是这个,诶呀,算了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看着面前的人一脸烦躁又别扭的模样,程遥终于意识到:“章南,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就因为你和他吃了顿饭?我吃的哪门子醋?他的还是你的?”
反驳得有些过激。看来猜对了。
是他大意了,章南总爱和他开玩笑,真话听着也像假的。
这人不止一次和他说过什么“感觉自己不被重视了”,什么“他在外面有别的仔了”。
他还以为这人只是带着调侃的意味感慨一下。
章南平时看起来太过没心没肺,几乎让人觉察不到,他大咧咧咋呼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无比细腻的心思。
但是他们认识了十几年,即使中间有过很长一段空白,但作为他最好的朋友,程遥是不该忘,也不能忘的。
有些话,现在就要说清楚。
“章南,我前段时间有些忙,我好像有了想要做的事情。我和余限……他和你不一样的,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不会有人,嗯,替代你的位置。”
程遥还想继续说,被章南紧急打断。
“打住打住,这是什么狗血宫斗剧情吗?你以为我在争风吃醋?我——”
话说到这里就卡住了,那他现在在干什么?可不就是在争风吃醋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靠!矫情死了!”
他靠在椅子上,用力抹把脸,“救命啊——”
程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章南缓过来:“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咱俩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想找你干饭。”
“那就走,去食堂,卡里没钱了,你请客。”
程遥揽过他的肩膀:“好——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