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进入人类身体后自己的身体透明得不像话,眼下竟然更淡了,好像转眼便要消失。
那源源不断附着来的光点将他包裹,躯体的疼痛在减轻,心里却愈发沉重。
他突然想到自己进入冯张恩身体的那段时间,是不是也是这么被治好的。
合着为了这副身体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这得消耗多少能量啊。
一时间,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要是自己身体消失了才是得不偿失。
河水在夜里漆黑不见底,夹凉的风有一阵没一阵使劲吹,达米安觉得眼睛好痛,那个砰砰跳的从不疲惫的心脏在这一刻突然乏得狠。
小镇不大,短短一个月时间该找的不该找的地方几乎寻了个遍,归来仍是两手空空、毫无收获,连飞船的一个零件也没瞅着。
看着达米安自顾自地挥手驱赶,左简眉头一皱,又向旁边悄悄挪了一点。
两人并排靠在护栏上,无人说话,沉默极了。
左简穿的还是一身浅色——白色休闲外套,米色休闲裤。见多了,达米安几乎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只有这几个色的衣服。
达米安突然询问:“左简,你知道怎么才能去别的星球吗?”
左简疑惑:“去外星?”
“对啊。
左简也没当回事,随口一说:“坐火箭吧。”
达米安顿时来了兴致,原来还是有去其他星球的方式的,他开心地搓搓手,“坐火箭怎么坐?多少钱一次?”
同时在心里祈祷,希望奶粉罐里的钱够买一张通行票。
左简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国际玩笑话。
今年的冷笑话大赛不用比了,眼前的才是真正的冷笑话大王。
没有夸赞的意思,完全是贬义。
但达米安表情格外的认真,闪闪的眼睛像是在期待他能如下回答:亲,当然可以买票乘坐的呢。
达米安察觉到对方表情不对,“你糊弄我?”
“没。”左简摆手,看似在挣扎,其实是没招了。
“那要怎么才行?”达米安一秒收回自己舞动地爪牙,虚心求教。
没错,他就是这么能屈能伸,不要说他优秀呢。
“首先你得有资格,比如你是宇航员什么的。”
“什么?不用买票吗?”
“……”
左简不语。
刚想嘲讽他两句,身子猝然一歪,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脚下跟着踉跄,靠着栏杆借力缓缓蹲了下来。
达米安盯着河面发愁,好半天才发现周围人怎么没声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
左简额头爬满细细的汗珠,光是轻微晃动就想吐。
达米安再傻也能察觉出不对。
“你不舒服吗?”
他想去扶对方,可左简像一滩软泥,根本扶不起来。
他又想通过拽对方的手把对方拽起来,肌肤触碰的瞬间就让他心中大叫一声好凉,十月天不像八九月,风里夹着的全是冷意,也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吹了多久。
好一会儿,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贴在背上,左简挣扎,“你干什么搂着我?放手!”
“你以为我想啊!”达米安心里本来就不痛快,一秒不停顿地撒开手。
左简背靠栏杆,手颤抖着伸进口袋掏了一个小药瓶出来倒了药丸出来,他也不看有几粒,囫囵一口吞掉。
达米安索性拍拍裤子在左简旁边坐下,紧紧盯着左简,虽然嘴巴不说话,但投过来的眼神很吵,惹得左简一阵烦躁。
“你刚刚说什么宇航员?”
现在是好学的时候吗?左简头更晕了,“你有没有眼力见啊?”
达米安摇头,“没有。”
左简要吐血,干脆扭过头不理会。
没有眼力见的某人凑过来,嘴巴一张又是同样的问题。
“那个宇航员……”
“宇航员……”
“宇航……”
左简额头青筋暴起,后糟牙即将咬碎,“闭嘴!”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现在和冯张恩待在一起更痛苦的事了。
为了不现在就去见阎王,左简忍着难受,有一句没一搭给他科普,达米安像是探索新世界的孩童,需要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解答困惑。
一番话下来,他算明白了,要成为航天员只有极少部分人。这让他想起了在呜哩哇啦星的一支有神秘组织,选拔条件苛刻,只有最最优异的呜哩哇啦星人才有机会加入。而他的哥哥就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
哥哥一直是他的榜样,小时候的愿望就是成为和哥哥一样的人。可是他不管多努力也没办法碰到哥哥的一片衣角。
“太难了,感觉希望不大。”
“那从现在开始努力。”
达米安眼睛闪出亮光,“有希望?”
左简说:“有盼头……”说着嘴角擎着不提察觉的笑意,阖上了眼皮。
有盼头几个意思,他可是天才好吧!知道什么是天才吗?愚蠢的地球人类。
“喂!”达米安叫他。
左简掀开一丝眼皮又很快闭上,像是无法对抗重力,嘴唇血色也褪去,鼻头皱起哼出一团气。
“累也别在这儿睡啊!”
达米安晃动对方肩膀,去扒左简眼皮,“给我睁开眼睛。”
他知道人类是有多脆弱的,冯鹄吹了几个小时空调第二天就流起了大绿鼻涕。眼前的人难道比冯鹄身体还差吗?
他这回真的担心起来,抓住对方的手,发现更凉了。
“你的家人呢?那个大高个呢?”
脸上有双手摸来摸去,左简更加无法维持好脸色,语气巨臭道:“你……是不是有病。”
很快,在他半阖着的眼前怎么突然出现了蓝色的光点,用力看发现是冯张恩身上冒出来的,像是煮沸的开水咕噜咕噜冒不停。
难道药丸的作用还没发挥吗?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昏暗灯光里左简脸一半处在黑暗里,达米安能看到对方纤长睫毛的投影,他看过冯鹄的童话读本,里面仙子的翅膀可能就是这般。
搓了搓手里怎么也不暖和的手,校服外套口袋足够大,干脆握着对方的手一起揣进了外套袋子里。
虽然左简不允许,闲着的右手还是悄悄搂了上去。希望这样能让对方温暖一点。
没办法,他可是大好人,眼睁睁放着病人不管他做不到。
黑暗里左简颤动着睁开眼睛,鼻息间夹杂的达米安身上的味道,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很怪异。
他仍然不死心地推着达米安,“不许搂着我。”
说是推,其实软绵绵,不痛不痒的。
“我说你这个人类!你现在这样叫什么来着……”达米安想了想,“好心当作……驴的肺!”
本来就难受得不想动弹,听到这话两眼一黑,不由咬着牙啧出声:“是驴肝肺。”
“少爷!”
阿清跑过来,嘴里喘着粗气,才离开一会儿少爷怎么坐地上去了?
身体那么差怎么能在外面吹冷风,不是让他在车子里等他的吗?
阿清庞大的身躯灵活穿插在两人之间,撕开达米安搂着的手,关切道:“还好吗少爷?不是说在车里等我的吗?”
这时,达米安突觉口袋里有动作,是左简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那片冰凉彻底抽走。
阿清搀扶虚弱不堪的人上了车,车灯亮起来逐渐脱离他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离开时左简狠狠地瞅了自己一眼。
达米安摸不着头脑。
在双手插兜靠着护栏,吃了一兜冷风后,翻下栏杆,查看躺在原地的躯壳,身躯边缘模糊不堪,就差与大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