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午夜毫无预兆地降临。

起初是远处的闷雷，像巨兽在山谷间翻身的低吼。接着狂风骤起，吹得木屋窗棂嘎吱作响。最后，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敲打着屋顶的防水帆布，发出持续的、密集的声响。

陈界衡被雷声惊醒，坐起身来。窗外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的森林。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江野遥——她的房间在木屋的另一端，窗户正对着风口。

披上外套，他走出房间。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基地的发电机在暴风雨中已经自动切换到备用电源模式。经过吴博士房间时，门开了。

“陈设计师也醒了？”吴博士穿着雨衣，手里拿着手电筒，“我得去检查一下设备和样本，这场雨太大了。”

“需要帮忙吗？”陈界衡问。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你去看看江老师那边吧，她的窗户上次就说有点漏雨。”

陈界衡点头，加快脚步走向走廊另一端。江野遥的房间门紧闭，但门缝下有灯光漏出。他敲了敲门。

“进来。”她的声音传来，平静而清醒。

推开门，陈界衡看到江野遥已经起来了，正用塑料布覆盖工作台上的摄影器材。房间里确实有漏雨，窗边的一角，雨水正顺着墙壁缓缓流下，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我来帮你。”陈界衡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塑料布。

“雨太大了。”江野遥说着，又拿出一卷防水胶带，“这个窗户的密封条老化，之前只是小雨没在意，没想到今晚会下这么大。”

两人配合着用塑料布封住窗户漏雨处，用胶带加固边缘。闪电不时划破夜空，雷声在头顶炸响，每一次闪电都瞬间照亮他们专注工作的侧脸。

封好窗户后，陈界衡注意到江野遥的床铺已经被雨水溅湿了一角。

“你得换个地方睡。”他说，“去我房间吧，我那间不漏雨。”

江野遥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床铺上的水渍，还是点了点头。她简单收拾了笔记本、相机和几件干燥衣物，跟着陈界衡走出房间。

走廊里，风雨声更加清晰。木屋在狂风中微微震颤，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小船。一道闪电劈中附近的山头，瞬间的强光让整个基地亮如白昼，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江野遥不自觉地靠近了陈界衡一步，他感觉到了，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

“别怕。”他轻声说，“木屋有避雷设施，安全。”

“我不是怕。”江野遥说，但她的身体诚实地靠向他，“只是……自然的威力，每次都让人敬畏。”

回到陈界衡的房间，空间不大，但干燥整洁，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窗外是相对避风的一面。

“你睡床，我睡地上。”陈界衡说着，已经开始从衣柜里拿备用被褥。

“不用，床够大，我们可以……”江野遥话说一半停住了，意识到这句话的意味。

陈界衡转身看她。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她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坦诚。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轻声说。

“我不介意。”江野遥回答，声音很轻但清晰。

短暂的沉默，而窗外的暴雨依然猛烈，雷声渐远但雨势不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林基地，在这个暴风雨的夜晚，一切社会规约都显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最本真的信任和靠近。

最后，他们决定和衣而卧，共用一床被子，各自躺在床的一侧，床确实不大，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关掉灯后，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风声。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陈界衡闻到江野遥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江野遥能听到陈界衡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像一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你以前经历过这样的暴风雨吗？”陈界衡轻声问。

“很多次。”江野遥回答，“在青海湖边，帐篷差点被吹走；在白马雪山，被风雪困在保护站三天；在清凉峰……嗯，那次你也知道。”

“每次害怕吗？”

“有时候会，但更多时候是……敬畏。”她转过身，在黑暗中面对他，“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当你意识到自己在自然面前多么渺小，但同时又是这个宏大系统的一部分……”

“我知道。”陈界衡也转过身，“在清凉峰迷路的那次，在暴风雪中等待救援时，我就是那种感觉。害怕，但同时又觉得……很真实。比在城市里任何光鲜的场合都真实。”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中交谈，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个暴风雨之夜的某种神圣氛围。聊工作，聊自然，聊各自在这些年野外工作中的经历和感悟。

“其实，”江野遥忽然说，“在响古箐重逢你之前，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感到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那种孤独，是……没有人真正理解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的孤独。”

陈界衡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现在呢？”

“现在好了。”她回握住他的手，“因为有人不仅理解，而且走在同一条路上。”

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转为持续的中雨。雷声远去，风声缓和。房间里，两人的交谈也渐渐停下，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界衡轻声问：“睡着了吗？”

“没有。”江野遥回答，“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们正在设计的那个树冠走廊。”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在想象，当它建成后，动物们使用它的样子。一只大熊猫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一只小熊猫在平台上休息，鸟儿在走廊的植物间觅食……那会是一个多么美丽的画面。”

“而且，”陈界衡接道，“那会是一个证明，证明人类可以用智慧和善意，修复我们造成的裂痕，与其他生命建立新的、健康的连接。”

“证明爱不一定是占有，也可以是给予；不一定是征服，也可以是陪伴。”

这句话让陈界衡的心轻轻震动，他侧过身，在黑暗中寻找她的眼睛。

“江野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

“嗯？”

“这句话，也适用于我们之间，对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江野遥轻声说：“对。”

她靠过来，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陈界衡的手臂自然地环住她，将她拉进怀里。这个拥抱比之前的任何接触都更加亲密，更加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