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木屋的窗棂,在陈界衡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醒来时,江野遥已经不在房间。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她在准备今天的装备。
陈界衡起身,推开木门。晨雾正从山谷中缓缓升起,像一层乳白色的纱幔。江野遥蹲在露台上,仔细检查相机的镜头和存储卡,晨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
“早。”他说。
江野遥抬起头,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早,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陈界衡走近,“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山里的空气像有魔力。”
“是负氧离子的作用。”江野遥把相机装进背包,“这里每立方厘米的负氧离子含量是城市的五十倍以上,身体会自然放松。”
陈界衡注意到她今天把长发编成了麻花辫,垂在肩侧,露出修长的脖颈。这个发型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添了几分山野的灵动。
“你今天看起来……”他斟酌着词句,“很特别。”
江野遥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发辫:“为了方便行动,今天要去的地方植被茂密,散发容易挂到树枝。”
“很适合你。”陈界衡真诚地说。
一抹淡淡的粉色爬上江野遥的耳尖,她转身收拾其他装备,掩饰突如其来的局促。
吴博士带着早餐出来了,热腾腾的玉米饼和豆浆。吃饭时,他介绍了今天的目的地:“南坡那个节点,是我们遇到的最复杂的设计挑战。那里是一片过渡地带,低海拔的常绿阔叶林、中海拔的针阔混交林、高海拔的暗针叶林在这里交汇,而且地形破碎,有深谷、溪流、裸露的岩壁。”
“目标物种?”陈界衡问。
“主要是大熊猫,但它们在不同季节会使用不同类型的栖息地。春季它们在低海拔觅食新笋,夏季上到中海拔避暑,秋季又会在高海拔活动,所以我们需要设计一条能让它们安全完成迁徙的通道。”
“三维连接。”陈界衡理解了难点,“不仅是平面上的连接,还要考虑垂直高程的变化。”
“没错。”吴博士点头,“我们尝试了几种方案,都不理想,要么工程难度太大,要么动物使用率低。今天去现场,希望能碰撞出新的想法。”
越野车在更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了一个半小时。抵达南坡时,眼前的景象确实复杂:三条深浅不同的绿色林带像彩带一样缠绕在山体上,中间被两条深切的溪谷割裂,岩壁陡峭,地形破碎。
“就是这里。”吴博士展开地形图,“我们需要在这三条林带之间建立连接,同时跨越这两条溪谷。”
陈界衡仔细观察地形。他先不急于提出方案,而是像昨天一样,试图从动物的角度理解这个空间。他沿着可能的动物路径慢慢行走,时而蹲下查看地面痕迹,时而抬头观察树冠连接。
江野遥跟在他身后,用长焦镜头拍摄地形的细节。透过镜头,她看到陈界衡专注的背影,他正用脚步丈量两棵大树之间的距离,似乎在计算什么。
“树冠连接。”陈界衡忽然转身,眼睛发亮,“为什么不利用现有的树冠?”
吴博士走过来:“什么意思?”
“看这里。”陈界衡指向一片区域,“低海拔的常绿阔叶林和中海拔的针阔混交林在这里距离最近,树冠几乎接触。如果我们不建造人工结构,而是增强这种自然的树冠连接,选择合适的大树,在树冠间架设一些辅助的‘树枝’,形成一个树冠走廊呢?”
“让动物从树上走?”江野遥问。
“对。很多森林动物本来就擅长在树冠层活动。大熊猫虽然主要是地栖,但年轻个体和雌性带幼崽时,也会利用树冠躲避危险。”陈界衡越说思路越清晰,“而且树冠走廊有几个优势:一,在空中,避开了地面的人类干扰;二,利用现有树木,工程干预最小;三,更符合动物的自然行为模式。”
吴博士陷入沉思。这个思路确实与他们之前的方案不同,他们总想着在地面或地下建造通道,却忽视了垂直维度的可能性。
“技术上可行吗?”吴博士问。
“需要进一步评估。”陈界衡说,“选择足够强壮的大树,设计轻质、坚固、仿自然的连接结构,确保安全性。但至少,这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
江野遥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构思这个画面:树冠之间,轻盈的走廊像森林自然生长出的脉络,动物在其间自由穿梭,人类在下方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这比那些醒目的人工结构,更像一种与森林的温柔对话。
“我们需要数据。”吴博士说,“哪些树适合?树冠间距是多少?动物的接受度如何?陈设计师,你能画出初步的概念图吗?”
“可以。”陈界衡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和笔,“但我需要更仔细地勘察这片区域,选择最佳的连接路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人分头工作。吴博士去检查现有的监测数据,寻找动物活动的热点区域;陈界衡深入林间,实地测量树木的间距和强度;江野遥则从多个角度拍摄地形,为概念设计提供视觉参考。
中午时分,他们在溪边汇合。陈界衡的素描本上已经画满了草图和标注,树木的位置、可能的连接线、地形剖面、甚至一些结构细节。
“我找到了三条可能的树冠走廊路径。”他展示草图,“这条最短,但树木不够强壮;这条树木条件好,但路线迂回;这条折中,我认为最可行。”
江野遥看着那些流畅的线条和精确的标注。陈界衡的设计草图有一种独特的美感,不是追求形式的美,而是逻辑清晰、尊重场地、充满智慧的美。
“如果采用这个方案,”吴博士仔细研究草图,“我们需要多长时间来做可行性研究?”
“至少三个月。”陈界衡诚实地说,“要评估每棵候选树的健康状况,设计具体的连接结构,做安全性测试,还要做小规模的动物行为实验,先建一小段,看它们是否使用。”
“三个月……”吴博士思考着,“比我们之前设想的一年工期短得多。而且,如果成功,这将成为国内外首创的树冠走廊设计,对其他破碎化栖息地的修复有重要参考价值。”
午饭是简单的干粮,但讨论的热烈让人忘记了食物的简陋。三人坐在溪边的大石上,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完善这个新思路,江野遥很少插话,但她用录音笔记下了整个过程,这些思考的轨迹和最终的设计图纸一样有价值。
下午,他们决定沿着陈界衡选定的第三条路径再做一次详细勘察。这条路需要穿越一片茂密的箭竹林,几乎没有现成的小径。
箭竹密集,高度及胸,穿行其中异常艰难。陈界衡在前面开路,用登山杖拨开竹丛。江野遥紧随其后,吴博士在最后。
走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江野遥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侧下方跌去。箭竹太密,她甚至来不及抓住什么。
“小心!”陈界衡反应极快,转身伸手去拉她。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道太大,两人一起失去平衡,滚下一段不长的斜坡。竹丛缓冲了跌落,但陈界衡在最后时刻紧紧护住了江野遥,自己的背撞上了一棵大树。
一切静止下来。
江野遥被陈界衡护在怀里,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和压抑的闷哼。竹叶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汗味和一丝…血的味道?
“你受伤了?”她猛地抬头。
陈界衡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保持着镇定:“没事,撞了一下,你呢?有没有受伤?”
江野遥迅速检查自己,除了几处擦伤和满身的竹叶,没有大碍,但当她试图起身时,发现陈界衡的左手还紧紧握着她的右手腕,指节发白。
“你的手……”她轻声说。
陈界衡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松手。他缓缓放开,江野遥的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
“抱歉。”他声音沙哑,“我怕你摔下去。”
吴博士从上面赶下来:“没事吧?伤到哪里了?”
江野遥扶陈界衡坐起来。他的冲锋衣背部被划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有擦伤和淤青,但没有严重出血。最明显的是左手臂在护住她的时候,被竹枝划出了一道十几厘米长的伤口,正在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