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四川卧龙自然保护区深处。
海拔2800米的项目基地隐藏在原始森林边缘,几栋木屋依山而建,屋顶覆盖着防水帆布,旁边立着太阳能板和卫星天线。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雾中,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腐殖质和冷杉树脂混合的气息。
江野遥抵达这里已经两周。大熊猫栖息地修复项目的复杂性远超预期,不仅要记录工程建设,还要追踪野生动物的行为变化,分析植被恢复的进程,与科研团队一起评估廊道设计的有效性。
今天,她要跟项目组去检查一处新建成的地下通道。这是为连接两个被公路隔开的栖息地而建,让大熊猫和其他动物能从下方安全通过,避免路杀的悲剧。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她已经穿戴整齐,检查装备。项目负责人吴博士,一位六十多岁、在卧龙工作了三十年的生态学家在木屋外等她。
“江老师,今天要走的路有点远,而且坡度大。”吴博士递给她一根登山杖,“昨晚下了点雨,路面湿滑。”
“谢谢,我准备好了。”江野遥接过登山杖,调整背包肩带。包里除了摄影设备,还有水、干粮、急救包,以及陈界衡送的那个便携硬盘盒。
他们沿着湿滑的山路向上攀爬。森林在晨雾中苏醒,鸟鸣此起彼伏,偶尔能听到远处猴群的叫声。阳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柱。
走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抵达了通道入口。这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洞口,内部用混凝土加固,但表面做了仿石处理,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洞口周围种植了本地灌木和竹子,为动物提供遮蔽和引导。
“设计的关键是入口的隐蔽性和引导性。”吴博士蹲在洞口旁解释,“太明显,动物会警惕;太隐蔽,它们可能发现不了。我们在红外相机监测中发现,大熊猫更喜欢有植被掩护、但能看到对面光亮的通道。”
江野遥架起相机,开始拍摄。她先记录整体环境,然后是洞口细节,接着进入通道内部。通道长约二十米,内部有轻微的弯曲,避免了光线直射,让动物感觉更安全。地面铺了松软的土壤,两侧墙壁做了粗糙处理,方便动物攀爬。
“通道使用率如何?”她一边拍摄一边问。
“良好。”吴博士翻看记录本,“建成三个月来,红外相机记录到七次大熊猫通过,还有多次小熊猫、羚牛、毛冠鹿的使用。最重要的是,公路上的动物死亡事件减少了85%。”
江野遥拍摄了红外相机里的画面,一只成年大熊猫正从通道的一端走向另一端,步态从容,显然已经熟悉了这条新路径。
“这是最成功的案例之一。”吴博士说,“但也不是所有廊道都这么顺利。有些植被恢复区,动物需要更长时间适应;有些天桥设计,初期使用率很低,需要调整引导措施。”
“所以需要持续监测和调整。”江野遥总结道。
“对。就像医生治病,开了药方还要跟踪疗效,必要时调整剂量或换药。”吴博士站起身,“生态修复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案,只有持续的观察、理解、调整。”
工作到中午,他们在附近的山脊上休息,吃干粮。从高处可以俯瞰整个项目区域,绿色的森林像一块被道路和村庄切割的布料,而生态廊道就是试图缝合这些裂痕的丝线。
“江老师,”吴博士喝了口水,“我看了你以前的作品,特别是长期跟踪的那些系列。这种耐心和坚持,在当今这个追求快速成果的时代,很难得。”
江野遥撕开能量棒的包装:“我只是觉得,有些变化需要时间才能显现。就像这个廊道项目,今天我们看到大熊猫通过,但真正评估它对种群基因交流的影响,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但很少有人愿意等那么久。”吴博士叹了口气,“投资方要短期回报,政府部门要政策亮点,媒体要吸引眼球的故事。长期、缓慢、不确定的工作,往往得不到足够的支持和理解。”
“所以需要记录和证明。”江野遥说,“用影像和数据,让那些缓慢的变化变得可见,让那些长期的坚持变得有价值。”
吴博士看着她,眼中有了然和欣赏:“所以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拍几张漂亮的照片。”
“我是为了记录过程。”江野遥望向远山,“成功的过程,失败的过程,尝试的过程,调整的过程。所有这些过程的集合,才是生态修复的真实面貌。”
下午,他们继续工作,检查了另外两处廊道点。一处是架设在溪流上的原木桥,让动物可以安全过河;另一处是通过植被恢复形成的林带连接,还在早期阶段,效果尚不明显。
傍晚返回基地时,天色已晚。木屋里,发电机开始工作,灯光亮起,卫星网络开放。
江野遥洗去一天的尘土,坐到电脑前。今天拍摄的素材超过五百张照片和三个小时的视频,需要初步筛选和备份。她把数据导入陈界衡送的硬盘盒,启动自动备份程序。
网络连接成功。有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是陈界衡发来的,标题是“清凉峰二期主体完工照片”。
她点开。附件里是十几张照片:阳光下,两个新的观察点像从山林中自然生长的蘑菇,竹制的墙面已经呈现出与环境协调的色泽;连接平台轻盈地划过林间,几乎不投下阴影;湿地边缘,那些集雾装置静静地工作,周围苔藓的颜色明显更鲜活。
还有一张团队合影陈界衡站在中间,旁边是老王、小程、李教授,所有人都晒得黝黑,但笑容灿烂,手里举着安全帽,背景是刚刚完工的建筑。
邮件正文很简单:“主体结构完成。内部设施和细节调整还需要一个月。期待你的四川见闻。”
江野遥回复了今天的几张工作照,包括那个成功的地下通道和通过的大熊猫。然后她写道:“设计理念相通都是基于生物行为的最小干预。这里有很多值得学习的案例。”
几分钟后,陈界衡回复了:“看到了。通道的设计很巧妙,特别是入口的隐蔽处理。清凉峰也有一些动物通道,但没有这么复杂。可以借鉴。”
他们简短的交流后,江野遥继续工作。今天拍摄的素材需要分类标记:按地点,按物种,按工程类型,按监测结果。这是一个繁琐但必要的过程,确保未来查找和分析时的高效性。
晚上九点,工作告一段落。她走出木屋,站在露台上。四川山林的夜晚与青海不同,它更湿润,更浓郁,森林的声音更密集,虫鸣、蛙叫、夜鸟的啼鸣交织成一张厚重的声网。
手机震动。不是邮件,是陈界衡直接发来的消息:“我刚和清凉峰团队开完总结会。二期工程比预期顺利,我可以提前来四川,你那边方便吗?”
江野遥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打字:“方便,你什么时候能到?”
“如果顺利,三天后,我将从上海飞成都,然后转车到保护区,需要具体位置和接应安排。”
“好,我明天跟吴博士确认,把详细路线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