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还是惯例坐在了那个木桩之前,上面摊着自己的记录的纸薄,但是他揉了揉额头,看着跪在地上,全身战战,几乎快要全身倒在地上的徐家父子。
哦不对,老徐还是被自己儿子扯着跪下来的,他跪下来之后,还是一脸迷茫,直到他儿子喊出了一声。
“草民参见王爷。之前多有不敬之处,望王爷恕罪。”
接着,他就干脆利落,噗通一声,还带着自己父亲,对着自己跪了下来。
沈清:……
这就是为什么沈清不喜欢拿身份压人的原因,这动不动就下跪,让自己怎么办?这会不会折自己阳寿?
他放下了自己的笔,对着旁边的小顺子使了一个眼色。
“起来吧。”
徐寒一时还不敢起来,他晚上的时候想了很多,能够让寺庙让田的人到底是谁,难道是和现在的州牧大人王旸有关,不然寺庙有权可以拒绝任何人,而且还不会被怪罪。
毕竟谁会在佛祖面前造次呢?
但是这一位就完全不用担心佛祖会不会怪罪了,因为他自己就是得到了皇家寺庙承认的皇家佛子啊!
沈清再次叹了一口气,他说道。
“起来,我不喜欢对着人的后脑勺说话。”
看着面前的徐家父子还是一动不动的样子,沈清不得不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起来,老徐,你要是再不起来我真的就要治你的罪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老徐才一脸恍若游魂一样直起了自己的身子,徐寒也撑起了自己的手,但是依然两个人维持着跪姿,沈清久违的感觉到了头痛。
他对着老徐说道。
“老徐,你先跟小顺子,继续做你的事,小顺子,带老徐下去。”
小顺子现在力气已经比之前大了很多,他走了过来,连拖带拉的把一脸魂游天外的老徐拉了起来,走向了殿下所在的试验田,徐寒则是老老实实的垂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沈清一眼。
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悲哀了起来,按照自家父亲那大大咧咧的性子,什么时候得罪了和瑞王都不知道,会不会他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全家人安好了罪名?现在还不发作是想等着之后再发落吗?
沈清看着面前的这个半大少年,他的年龄大约和小顺子差不多,可能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不过有句话叫做,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老徐有时候休息的时候也会跟小顺子说自家儿子的事,小顺子一五一十的全部都告诉了沈清。
但是沈清突发奇想,决定诈一诈这孩子。
“叫什么名字?”
徐寒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学生名叫徐寒。王爷,家父,家父是真的不知道王爷,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农人……”
沈清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了不会怪罪于你们,本王乃天子御封,说话算话,金口玉言。”
徐寒不敢说话了。
沈清再次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每当他切换成和瑞王或者是三皇子这个身份时,他老是把握不好自己该如何说话,太过于亲切会让他们觉得诚惶诚恐,但是不用亲切的语气和他们说话,又会变成这个样子,根本不敢和自己说话。
但是沈清要的不是这样。
他只能再次问道。
“我听你父亲说,你现在在乡学是吗?成绩如何?”
徐寒小声的回答道。
“成绩一般般,中上等吧。”
开启了这个对话模式后,沈清再接再厉。
“你父亲说你下个月要去府学考试,如果考上了,秋收之后就要去府学读书了,是真的吗?”
徐寒的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自己的膝盖之上,他一边痛苦的想,完了,自己的进学之路是不是就在此断了,找先生来求求情,可以放过自己吗?
但是大概是沈清的语气过于平和,他下意识的回答道。
“是的,正如王爷所说,不过学生才疏学浅,能不能考上还两说呢。”
沈清已经展颜一笑,他是当得上色如春花四个字的一个人,只不过徐寒不敢看而已,沈清望着徐寒,内心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与其说是大胆的想法,不如说是一直盘桓在他的心里,只不过徐寒的到来,就恰如醍醐灌顶一样,再次唤醒了他的这个想法,并且让他生出了试一试的想法。
他看了一眼在远处像是游魂一样的老徐,再看向了徐寒,他问道徐寒。
“徐寒,我的王府不日即将建好,你愿意来我的王府备考吗?我可以承担你的一应束脩和上京赶考路费,如果考不上的话,你还可以来我府上当个管家,你意下如何?”
徐寒:……
当他意识到和瑞王话语中的意思的时候,徐寒的身体,这才真正的颤抖了起来。
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此时正摆在他的面前,如果自己错过这个机会的话,可能之后再也遇不到了,而且这位和瑞王不管是和自己谈话的时候有多么的平易近人,语气平和,但是他的骨子里,依然是尊贵无比的一品亲王,而且他还是太子亲弟,无论是哪一样,都是徐寒惹不起的存在。
但是沈清看中的,却是徐寒这个人。
他的父母大字不识,自己的儿子却能在乡学读书,虽然有可能这个乡学的教学水平不怎么样,但是能够在百分之九十都是文盲的封建社会上学,这已经是一件足够骄傲的事了。
就算之后考不上功名,但是凭借着能识文断字,去当个主薄,或者再次一点,当个账房先生,也总比在地里刨食来得好。
而他在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隐瞒已久的身份,跪的干净利落,能屈能伸,虽然的应对还稍显稚嫩,但是考虑到徐寒的年龄,还有现在百姓的普遍认知水平。
那就是见到任何一位挎刀的衙役,可能会被吓得话都说不清楚,徐寒已经做得很好了。
所以徐寒,极有可能,是一个还未被发现的天才。
而自己,如果能资助这位天才入学,如果他真的有那么一天折下了桂枝,那他怎么着,也会向着自己的哥哥吧?
士门子弟自有自己的家族要考虑,沈清也不愿意和他们搭上关系,一家人八百门的亲戚关系,风险太大,不如像徐寒这种家庭简单,而且出身寒门的人来得简单,容易掌握。
就算徐寒考不上,对于沈清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沈清越想越觉得可行,他再次问道徐寒。
“怎么样?你愿意吗?”
徐寒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他再次恭恭敬敬的对着沈清拜了下去。
“学生愿意。”
和瑞王已经对自己伸出了橄榄枝,自己什么都没有,贵为亲王,和瑞王什么都不缺,如果自己再拒绝的话,就显得格外的不识大体了。
最重要的是,和瑞王的这个要求,自己还真的无法拒绝。
他之前一直在犹豫,去不去府学,因为就算自己的父亲额外的佃了一块租田,但是依然极有可能交不上府学的束脩,对于自己的这种穷困学生,府学有时候也会适当考虑减免自己的学费,但是学费虽然减免了,住在府城之内的费用呢?每日的吃食嚼用呢?这都是要花钱的。
沈清十分满意,他再次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开始写写画画,他对着徐寒说道。
“很好,那从现在开始,你就代替我来记录这些吧。”
毛笔字真的写得他烦,但是为了自己在人前光风霁月的形象,不得不写毛笔字,天知道,他好想使用自己的炭笔。
徐寒用跪着的姿势想要爬过来,沈清用毛笔头敲了敲自己的记录本,他无语的说道。
“徐寒,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看人的后脑勺,站起来,你现在就这么唯唯诺诺的一副样子,如果以后你真的高中庙堂,见到天子了,还有那些朝臣,你也是这样吗?”
徐寒:……
沈清可能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这句话给徐寒留下了多大的震撼,不过现在,徐寒也只是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走了过来。
他垂首问道沈清。
“学生应该怎么做?请王爷指教。”
沈清越发肯定了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不错,他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这个徐寒,以后的成就肯定不止于此。
他和颜悦色的对着徐寒说道。
“我正在记录每日的稻苗的生长情况,特别是那些个头比较大的,和其他的稻苗有明显区别的,更要进行每日的观察和编号,还有施肥的情况,每日天气,是否有虫害。”
徐寒接了过来,他恭恭敬敬的说道。
“那学生先仿照着王爷的样式,先去做一次,如果王爷看的上学生的话,学生可以胜任这项工作。”
沈清笑道。
“很好,但是你乡学也挺忙的,我不会占用你过多的时间,你不上课的时候就和你父亲一起过来吧,上课的时候专心上课。”
“我还期盼着你能够高中呢。”
徐寒离开的时候,老徐经过了一整天的消化,终于反应过来了,此前自己一直在和谁相处,他现在只想狠狠的扇自己的几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