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将裴卿寒轻轻放进被褥间,腰背落下时,陷下去一小片柔软的弧度。
一片静默间,魔尊那高大身躯无端显得消瘦。
顾墨先将被角掖在裴卿寒颈侧,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锦缎轻轻压了压,确保不会漏风,再顺着肩头,缓缓向下拢。
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掩住裴卿寒腕间冰冷的锁链,只露出一小截冷白如玉的指尖。
“我喜欢的,从来都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被迫的亲近,不是这样带着枷锁的依偎,不是这样隔着算计与折磨的温存。
然而终究阴差阳错。
……
所谓偏殿,原非困缚之牢,却是整个魔域里最得妥帖的寝居。
顾墨记得真切,将裴卿寒带回魔宫的那夜,他正是立于此处,连足尖点地的位置都与此刻分毫不差。
彼时月华如练,浸得宫阙都染了三分凉。
他却揣着一颗滚烫的心,亲自踏遍魔域万千殿宇,最终择了这背山面水的宝地。
此处冬暖夏凉,窗外植着魔域罕有的暖玉竹。
殿内陈设,从铺地的云锦毡毯,到垂帐的鲛绡轻幔,再到眠卧的雪狐绒榻,无一不是他亲手比对,百般拣选而来。
那时的他指尖尚沾着布置殿宇留下的尘灰,便立在如今这方位置,望着满室精心备下的家居,心底翻涌的是连自己都羞于启齿的窃喜。
那些细碎的,带着甜意的妄念被静静潜藏在自责与悔意之间。
顾墨堪堪压下满腹心绪,知晓此刻裴卿寒的伤势最为重要。
殿角的矮几上乌木托盘早已摆得妥当,青瓷药碗里盛着熬好的疗伤药,温和的药香混着窗外暖玉竹的清香在这方天地漫开。
他走过去,指尖刚触到碗壁,像是想起些什么,又缩回手,转而用灵力妥帖地温了温,确保入口时不烫不凉,这才端着托盘走向软榻。
彼时裴卿寒仍在昏迷,神识沉眠不醒,只剩残破身躯本能地抵御着伤痛,眉头紧蹙,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修真界的药物,本需得本人自愿沾唇方能吸收。
可此刻裴卿寒意识全无,全是残躯本能在渴求生机。
顾墨舀起一勺药汁凑近他唇边时,那苍白的唇瓣竟微微翕动,药汁甫一沾唇,便化作一缕清光,被他的身体尽数吸纳。
顾墨眸色微动,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
他素来寡言,只垂着眼,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着。
偶尔有药汁溢出唇角,他便用指腹轻轻拭去,指尖的温度落在裴卿寒带着些凉意的肌肤上,惊得对方喉结无意识滚了滚。
此间无关半分逾矩的念想,顾墨只是单纯地觉得,能这样守着他,能亲手喂他喝药,能为他做些什么,就很好。
这份欣喜太淡,太柔,安静地在心间暗自生长,短暂地照亮了那只剩一片污浊的埋骨之地。
压得顾墨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雀跃。
就在这时,负责调配药方的卫妍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药方笺纸,面上带着几分欣喜与郑重,全然没有半分遮掩。
“尊上,属下刚复盘这剂疗伤药的配伍,竟发现了一桩奇事!”
顾墨手中动作未停,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卫妍走上前来,指着笺纸上的几味药材,语气里满是探究后的兴奋:“这药方里的几味主药,确是寻常疗伤圣品。”
“可属下反复推演,竟发现它们环环相扣,药性相融后,会生出一桩奇效——
但凡服下此药者,离了旁人怀抱,便会自骨缝里生出寒意,层层叠叠冻透四肢百骸,纵是仙骨也难捱!”
“此类症状与‘暖怀丹’倒是极为相似,这虽是个意外,却实实在在是桩大好事,至少能让裴仙长醒来后投鼠忌器,乖乖留在殿中养伤……”
卫妍后面的话,顾墨已经听不清了。
他手里的玉勺猛地一顿,却没发出半分声响——素来克制,于是哀叹已成奢侈。
只是指尖陡然收紧,指节泛白,方才那份单纯的欣喜与满足,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得粉碎。
裴卿寒的身体还在本能地吸纳药力,一缕缕清光顺着唇瓣漫入经脉。
本该是救命的良药,顾墨看着看着,却只觉得那清光里,藏着能将两人都拖入深渊的寒意。
顾墨垂着眼,看着裴卿寒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喉间突然涌上一股极重的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半点声息都无。
原来他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窃喜,苍天窥得一清二楚,所以才要降下这样的挫折,用这啼笑皆非的巧合,硬生生将他这点卑微的期许扭曲成最伤人的桎梏。
他太清楚裴卿寒的清冷,骄傲和宁折不弯,等到这人醒来,察觉自己离了他便会寒彻骨髓,只会认定是他处心积虑的算计。
到那时不必旁人多说半句,裴卿寒看向他的目光,定会比这药性更冷,更刺骨。
何来相守,何谈如初。
药效发作的太快,几乎瞬间,裴卿寒身子轻轻一颤,紧接着便蜷缩起来。
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带着唇色都褪得更白。
他大病未愈,神识还陷在混沌里,那双平日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视线涣散。
只凭着本能,循着那一点近在咫尺的暖意,微微抬了抬手。
双臂软得发沉,晃了晃才堪堪搭上顾墨的手腕。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