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下来了?”她走过去。
“看你一直没回来,”他把围巾递给她,“手这么冰。”
他握住她的手,用掌心温暖她冻得通红的手指,这个动作如此熟悉,如此温柔,却让许昭然突然想哭。
“拍完了?”他问。
“嗯。”
“顺利吗?”
“就那样。”
“怎么了?能跟我说说吗?”两人并肩往楼里走,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许昭然摇头,把手挽上他的胳膊。
“没事,”她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
项泽峋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到家时,项泽峋提前做好的饭菜已经在餐桌上摆着,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饭桌上很安静,许昭然机械地吃着饭,味同嚼蜡。
“昭然。”项泽峋放下筷子,她抬起头。
“如果工作做的不开心,”他看着她,“要不要考虑换个方向?”
“换什么方向?”她问,声音很平静。
“比如,做独立摄影师?或者开个自己的工作室?这样你可以不用受杂志社的限制。”
“你知道独立摄影师在京临活下去有多难吗?更何况这也是我毕业的第四年,房租、器材、生活开销……我每个月在杂志社的稳定收入,是我能坚持拍自己想拍的东西的基础。”
“我可以……”
“不可以。”她打断他,“我不想依赖任何人生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皱眉,“我是说,我可以支持你度过起步阶段,我是你的男朋友,你为什么不能试着依赖我一下呢?”
“然后呢?”
“不需要什么然后,我只是想帮你,不希望看到你每天这么辛苦。”
“我不需要你帮我,你也帮不了我!这件事没有人能帮我!要么我坚持自己的东西然后失去工作,要么我妥协然后失去自我,你告诉我我怎么选?!”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争吵。
许昭然看着项泽峋脸上的表情,突然感到一阵后悔,她知道他是出于好意,但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对不起,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起身往卧室里走。
项泽峋没有追过去,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的饭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项泽峋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最终都有自己需要独自面对的战场。”
他想帮她,想保护她,想为她挡住所有风雨。但他连她内心真正的风暴在哪里,都好像还没触碰到。
那一夜,他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谁也不理谁。
许昭然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起大学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摄影艺术的本质是孤独,因为孤独是创作的条件。按下快门的瞬间,只有你和你眼前的世界。别人可以看你的照片,但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一秒你透取景器看到了什么。”
她那时不懂这句话的深意,现在好像有些懂了。
“睡着了吗?”她率先开口问道。
“睡不着,想聊聊吗?”
“你记得……你做翻译时最快乐的是什么吗?”
他想了想,“发现某个词在两种语言之间微妙差异的瞬间。”
“对,”她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躺着,“那是一种纯粹发现的快乐,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你这个词不够商业、不够通俗,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我刚刚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那种纯粹的快乐了。每一次按下快门,都需要顾及主编的声音、市场的声音、读者的声音,我像个被无数根线拉扯的木偶,已经忘了最初自己想跳的是什么舞了。”
项泽峋伸出手臂想将她拉入自己的怀里,许昭然伸直自己的手臂。
“别,”她说,“你抱我的话,我会想哭。”
“哭有什么不好?”
“哭意味着软弱,意味着我需要被人拯救,可没有人能救我。这场战,只能我一个人打。”
“不能试着让我分担一些吗?昭然,你知道吗?爱情是分享,是分担,是哪怕不能完全理解,也愿意陪着对方走进黑暗。”
“可我不想把你拉进我的黑暗里,我理想中的爱情,是彼此不需要成为对方的累赘。”
“这怎么能是累赘呢?爱一个人,包括爱她的光明,爱她的黑暗,爱她此时此刻正在经历的挣扎和痛苦。每一个瞬间,我都不想错过,我不希望你是孤军奋战的。”
“可那样太自私了,我不想那么自私。”
项泽峋强行将她拥入怀中,她挣扎,但他抱得更紧。
“那就自私,”他在她耳边坚定地说,“许昭然,我期盼你自私,我允许你成为我的累赘,我请求你在我面前示弱,把你的黑暗分给我好不好?我们应该共享快乐,但更应该分担痛苦。”
许昭然在他的怀中颤抖着抽泣,好像把这段时间工作所积攒的疲惫、无力与迷茫,统统都释放了出来。
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
许昭然说了专题被要求修改的细节,说了她那些可能永远不会被刊登的照片,说了她站在铜铃胡同,看着那个“拆”字时的感受。
“以前我需要你理解我眼中的世界,”她轻声说,“现在我知道了,那不可能。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但我需要你知道,我的世界正在经历风暴。不需要你进来解救我,只需要你在风暴外,告诉我你在。”
项泽峋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在,我一直在,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他们相拥着睡去,像两艘在风浪中暂时靠岸的船。
但项泽峋知道,这场谈话只是一个开始,许昭然的战争还在继续,直到她真正找寻到自我,直到她真正与自己和解。
也许,这才是爱情最真实的模样。
公主永远不可能只等待着王子的解救,有的只是两个各自带着棱角的人,不断碰撞与磨合,直到找到最契合彼此的角度。
“我看见了你的伤,我可能治不好它,但我会记得它在那里。”这样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