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本厚重而富有质感的精装画册。封面是深邃的夜空下,一抹缥缈的极光掠过黑色火山岩的剪影,这是一本关于冰岛的知名摄影集。许昭然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还记得,并且选了这样一本与她专业相关、又切合他们重逢地点的画册,这心思足够细腻妥帖。
“谢谢,这本画册我听说过,一直想收藏……”她抬起眼,对他微笑,指尖抚过封面冷峻而美丽的影像。然而,当她下意识地翻开画册扉页时,一样东西从书页间轻轻滑落,掉在她的膝盖上。
那是一枚书签。
她拾起来,黄铜材质,触手微凉,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造型被简化成一个极经典的相机轮廓线条,流畅而充满几何美感。在通常应该是镜头镜片的位置,镶嵌着一片不规则的、约小指甲盖大小的材质。它不是玻璃,也不是普通塑料,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它呈现出一种渐变的色泽,内部仿佛有天然形成的、冰川纹理般的细微絮状物,边缘还带着一点点近乎透明的白。像极了冰岛黑沙滩旁搁浅的冰块,也像冬季凝固的深色湖面。
这是一枚黄铜相机造型的书签,而那片镶嵌物,仿佛封存了一小块“冰岛”在里面。礼物的含义不言而喻——纪念他们的重逢,也像一枚视觉化的“坐标”,锚定了某个新起点。
许昭然屏住了呼吸,她看看手中的书签,又看向对面含笑注视着她的项泽峋,最后目光落回画册封面上那辽阔的冰岛风光。
画册是公开的回忆,而这枚书签,是私密的、具象的。
“这书签……”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一个做金属工艺设计的朋友的作品,”项泽峋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用的是回收黄铜。那片镶嵌……据他说是某种天然矿石的切片,颜色正好让我想起冰岛的一些地方。想着你可能用得上,看书,或者夹在工作笔记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昭然知道,想要寻找和挑选一份称人心意的礼物真的很难。
它或许不昂贵,却无比独特和用心,直接叩在了她作为摄影师的心上,也精准地勾连了他们两人的记忆坐标。许昭然久久凝视着掌心的这枚书签,她感觉自己的心,仿佛也被这片小小的、坚硬的“冰”叩开了一道缝隙,有温热而澎湃的情感流淌进来。
“这个礼物很特别也很漂亮,我非常非常喜欢,谢谢你,项泽峋。”
她用了两个“非常”,毫不掩饰自己的珍视与感动。
项泽峋看着她指尖小心摩挲书签边缘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到了那层隔膜,在这个平安夜的烛光下,因这份恰到好处的懂得与心意,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你喜欢,就最好。”他低声回应,目光温柔地锁住她,唇角扬起舒缓的弧度。
他替许昭然在抹茶慕斯上插上蜡烛,点上火,“许个愿吧,寿星。”
她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双手交握,闭上了眼睛。
愿望么……此时此刻,她的脑子有些纷乱,似乎有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想悄然浮现。她没有深究那是什么,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吹熄了蜡烛。小小的烟雾升起,随即消散在升温的空气中。
晚餐在这样温情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离开餐厅时,已近晚上九点。
平安夜的寒意扑面而来,但两人似乎都未觉得冷。
车子驶向许昭然家的方向,车厢内流淌着音乐,屏幕上显示这首有些复古风格的歌叫做《I Think They Call This Love》,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项泽峋刻意为之,这首歌的歌词恰好唱出了他们之间这种难以捉摸的微妙关系。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带有任何尴尬,反而暗藏着一些心事流动,许多感觉已在空气里悄然交汇。
“谢谢,路上小心。” 许昭然拎着礼物,站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对车里的项泽峋最后挥了挥手,准备转身。
“许昭然。” 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清晰地穿透了冬夜微寒的空气。
她下意识地停步,回头。
项泽峋不知何时已下了车,几步便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不到的距离,楼道里透出的光晕朦胧地勾勒着他的轮廓。
“嗯?” 她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却极其自然地落在她的发梢,只见他微微抬起手,带着克制。
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到她的肌肤,只是极轻、极快地在她左侧鬓边掠过,拂下了什么微不可察的东西——或许是从餐厅带出的一星半点装饰金箔,或许是不小心沾上的来自大衣的羊绒,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让她心跳漏拍的假动作。
“沾了点东西。” 他低声说,收回手时,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际的几缕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酥麻感。
那一瞬间,许昭然感觉周遭的寒意骤然褪去,被他指尖无意带起的那缕微风和靠近的气息所取代。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心跳在胸腔里密集地敲击着,快得让她有些晕眩。这个动作超越了“同学”或“朋友”应有的界限,充满了细心与一种侵略感。
“好……好了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哑。
“嗯。” 项泽峋看着她,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里面翻涌着她不敢细辨的情绪。
他后退了半步,重新退回到社交距离,仿佛刚才那个略带逾矩的举动只是她的错觉。但他的嘴角却噙着一丝坏坏的笑意。“外面冷,快上去吧,寿星,虽然还有几个小时。”
许昭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匆匆转过身,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快步走了进去。
直到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她才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抬手摸了摸耳朵,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拂过的幻觉,以及那阵挥之不去的、细微的酥麻感。摸了摸心跳,依然很快。
许昭然知道,她完蛋了,她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