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时也得知林西泠谈恋爱的那个晚上,睁眼到天亮。
次日是圣诞节,林西泠学校附近有个时代广场,会举办很多活动,学生们都喜欢去那里玩。
哪晚他也去了,兜兜转转好几圈,还是没有偶遇到想偶遇的人。
直到听见架子鼓震耳欲聋的声音,人群顺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陷入人流里,被推搡着走。
人流在一个微型舞台前停了下来。
台上的贝斯手自信又自如地打着响指,音乐从他指尖流出,响彻云霄。
梁时也当时听出来这是一首情歌。
台上的贝斯手只和台下的一位观众互动。
梁时也看着贝斯手弯腰,牵住了一位女孩的手,又半跪着吻上她的手背。
梁时也早就看清了女孩的脸,他此生都不会认错的侧脸。
周围的人都在为贝斯手欢呼,为他们的爱情欢呼。
他站在人流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是为他们欢呼的一个。
照在贝斯手身上的光太过耀眼,耀眼到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们似天生一对,从头到脚都无比匹配。
十九岁的林西泠乖张又美丽,站在她旁边的人同样恣意昂扬。
而他早就不是青春的宠儿。
遇见了一朵过于特别的花,再见到其他花的时候都会觉得差点意思。
就算时隔多年,梁时也依旧觉得如此。
林西泠在弦乐大赛上拔得头筹的那一晚,梁时也落座于后排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为她鼓掌,看着她握着奖杯游刃有余地和评委一个个握手。
结束之后,她却被人簇拥着往一个露天阳台上走。
梁时也从三楼往下看,随即点了一根烟,当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的时候,下面突然传来尖叫声。
刚入冬,露台风大,她穿着单薄的演出礼裙,在众人欢呼中任凭当年的贝斯手为她戴上戒指。
一枚昂贵的粉钻,周围满目所致至都是象征爱情的玫瑰花。
她不负众望地手下了那枚戒指
如此甜蜜时刻,梁时也却看出她毫无开心神色。
就是在刹那间,梁时也心中的某种心思蠢蠢欲动。
林西泠没着急回家,而是在宠物店和颜姿碰头。
颜姿带来恐龙来洗澡,小家伙很不情愿别人碰它,一直喵喵叫个不停。
两人来到货物区,一边挑着猫条一边说道:“你是说周顾阳打了梁时也?”
“大概是这样。”
恐龙的小围兜有十几个,但是颜姿还是想买。
两人转到另一个货架,颜姿拿起一个印着小黄人图案的小围兜,满意地放进购物栏里。
“周顾阳也太没品了吧,真动手打人了?”
林西泠道:“我好像有点难以面对他。”
颜姿:“谁,梁时也?”
“又不是你打的他,有什么不好面对的?”
“……”
两人一同从宠物店里出来,吃了午饭后,又一起来到了医院。
颜姿参加冯家的家宴,又是被七大姑八大姨一片问候,最终的话题回归到催生。
颜姿和冯远征已经结婚五年,搬离大家族,过得自在,难不少落人口舌。
连冯远征的妈妈都觉得这大好年纪就是应该要一个孩子。
多种声音齐发,催生催得烦了,颜姿只好说明年才会有打算,来堵住这些人的嘴巴。
没想到冯母直接在医院给他们订了一个月的补药,说是有利于备孕。
颜姿取了中药,欲哭无泪地说道:“这药再苦也不及我的命苦。”
“冯远征好像也听了他妈的话,连续两天晚上给我洗脑了。”
林西泠问颜姿,“那你呢?”
颜姿顿了一下,道:“我以前是不太愿意的,但经过他们这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但是冯远征结婚之前就和她说一切以她的意愿为准,此刻却变了卦,让她十分不爽。
林西泠道:“所以你就不会亲自来取这中药了。”
颜姿冷哼一声,“我俩身体都没有毛病,吃什么药,吃得话也是冯远征吃。”
“顺其自然吧。”
颜姿把人送到家门口之后,又问她元旦的安排。
林西泠说起团里的团建。
“泡温泉?免费?吃好喝好?我能进去打杂吗?”
林西泠笑着说道:“欢迎啊,天天来给我们擦琴。”
“你舍得吗?”
颜姿朝着她挥挥手,启动引擎,“走了。”
林西泠走到楼梯拐角,却看在自己家门口旁坐着一个人。
看清楚那人的脸之后,她脚步一滞,随即想要转身。
只是那人似乎更快地看见了她,声音沙哑,喊了一声,“西西。”
周顾阳脸上还挂着昨天和梁时也打架后留下的伤,右手手臂打了石膏,被掉了起来,双目通红,头发凌乱,很是颓废。
林西泠的脚步未停止,可周顾阳却追了上来,拉住她的手腕。
她转身,对上一双泛着泪光的眼睛。
“西西,我好想你。”
换做以前,他一句想她,林西泠可能就会心软。
但此刻的她脑子清醒得很,分得清曾经与当下。
周顾阳退了一百步,林西泠就会退至十万百千里之外,甚至更远。
分手这两个实在太重,落到她们这个年纪,极少会有似十八九岁藕断丝连般的纠缠,只会跟案板上的黄瓜一样,一拍两断。
有廊又冷又长,尽头不时有风灌进来,抽打着林西泠的后背。
她态度又冷又硬,“放手。”
冷风为她的话加码,传进周顾阳的耳朵变得更加刺耳。
周顾阳声音沙哑,“我不放,西西,放手了你就走了。”
没有钥匙,他进不去,已经在这里等了林西泠一天了。
林西泠扭动着自己的手腕,又重复了一次,“放手。”
身体突然往后甩的一瞬间,周顾阳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
林西泠甚至连一句“回去吧”的话都懒得说,朝着楼梯间走去。
而周顾阳突然冲上来抱住她,这一次他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林西泠挣脱不了。
她突然就不挣扎了,双手垂下,纹丝不动,像是一具枯木。
然后,她用一种极致平静的话说道:“我不走了,然后呢?”
不吵不闹,不夺不抢,这是极为可怕的。
吵闹抢夺会流露出怪罪、不甘、悲痛的情绪,但是林西泠平静了,像一滩死水。
如果能找出一丝怨恨,那证明林西泠还是在乎他的。
周顾阳单手将她的身子掰正,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一点儿残存的爱意。
他怎么都不会相信,林西泠怎么会突然不爱了。
她的眼睛清澈坦然,以至于周顾阳没有从中看到任何杂质。
周顾阳慌了。
想眼睁睁地看着经过他手中的细沙被风吹跑。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西西,我们和好好不好?”
“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说你,我真的错了。”
一切道歉的话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可信度,不是因为他觉得错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失去某些东西了。
沉默像是一桶冷水,泼在周顾阳身上一次又一次。
他眼中闪过无措、害怕,抱着林西泠的手都在颤抖。
“说完了吗?”
如同高高在上倾听着他感情错误的神,但最后却没有给予任何施舍。
林西在情绪爆发的某个临界点用力挣脱周顾阳的手,直接越过他,来到自己的门口,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就好比把一切事情都隔绝在外面。
林西泠松了一口气。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卑劣的人,惯会用沉默泯灭别人的热情。
周顾阳说得对,她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但是她的心为什么还是会突然骤痛。
十九岁的林西泠如何绞尽脑汁都想不清此刻的林西泠要把周顾阳关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