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田双把坐在沙发的林舟华叫到厨房帮忙,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西泠望着草莓出神,她对田双的情感很矛盾。
对于这个继母,林西泠承认她做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地步。
对她热情,经常问候,从不挑拨她和林舟华的关系。
当年她去国外读书前夕,和林舟华大吵一架。
林舟华不明白林西泠为什么放着他安排好的路子不走偏要跑到国外的什么音乐学院读书。
“你想拉琴,我给你拉,国内哪个艺术团随便你进去。”
林舟华不会明白,一个深信,深爱着母亲的父亲的孩子,有一天看见他带着一个陌生女人来到自己面前说这是他的新妻子的时候有多崩溃。
她像一条幼狮朝着林舟华咆哮,不仅是对她安排她的人生的不满,更多的是他对母亲的这种隐形背叛的崩溃。
心高气傲的林西泠冷冷道:“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去读。”
彼时田双和林舟华刚刚领证不到两个月,多对于这个陌生的继女根本用不着讨好。
林西泠出国那天,没看见林舟华的影子,倒是看见了田双和她的儿子虞烨。
田双很是局促地叮嘱她一些生活上的小事,塞给她自己做的面包在路上吃,她对这个女人没多大好感,敷衍应和了几声。上了飞机之后也是随手将面包放在脚边,直到空姐提醒,林西泠象征性拿出一片,然后随口说道:“扔了吧。”
只是没过几分钟,空姐又来到她面前,告诉她面包袋子里还有一张银行卡,林西泠咬着面包的嘴巴一下子愣住。
往事像一团雪一样融化在林西泠心头,里面传来田双爽朗的笑声,这个女人无声无息地接替她的妈妈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林西泠无法给她太多笑容,只能做到平静自然。
门铃声响起打乱了她的思绪,站起来的时候有冷风灌进她的脖颈,让她倏然抖了一下。
冬天天黑得早,微黄的灯光在半蓝不蓝的天空中晕开,林西泠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点来做客。
开门,先入眼帘的是一双价值不菲的皮鞋,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来人说道:“西西?”
西西这个称呼,除了她最亲近的人和朋友,没人喊过。
男人眉眼极佳,孤傲冷峻,薄唇红润,浅色瞳孔倒映着她的身影。
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高大,手腕处带着一块银灰色的腕表,昂贵又冷硬,和它的主人一样。
他往向她时,淡漠的眉眼有了变化。
很多年前,林西泠第一次见到梁时也的时候,怔住了。
时隔多年,还是一模一样。
梁时也似乎没有多少意外在这里看见她,语气自然熟络,但夹杂着几分冷意,“回来了?”
“嗯,时也哥,”林西泠侧身给他让路,“请进。”
梁时也:“好久不见,近来都好?”
“嗯,挺好的。”
嘴巴上说着挺好,但是面容却毫无波澜。
梁时也目光落在林西泠裸露在冷风中的脖颈,目光沉了几分,“怎么不多穿点?”
“里面热,出来的时候没注意,”林西泠道:“进去吧,田姨应该做好饭了。”
梁时也会出现在这里,林西泠一点都不惊讶。
他是虞烨的朋友,她也得喊一声哥。
两人曾同住一个屋檐下三个月,林西泠对这个男人的评价是老实本分,从不逾矩。
吃饭的时候,田双特地把糖醋排骨放在她面前,一个劲地往她的碗里面夹菜。
过分热情而得不到回应就是热脸贴冷屁股,林西泠不想做坏人,有些艰难地扯出一抹笑,“谢谢田姨。”
“哎,不谢不谢。”田双笑道。
“你给她夹干什么?那么大个人了不会吃饭?”林舟华看见林西泠从小到大吃饭都是这幅慢吞吞的模样,忍不住说道。
“我乐意行了不。”
虞烨这时候也夹了一块排骨给她,“多吃点。”
“谢谢。”林西泠全程没有自己夹过菜,面前的小碟都被堆满了,她习惯了极其慢吞吞的细嚼慢咽,一块排骨要五口才能吃完。尤其今天喉咙痛,她吃得更慢了。
而她对面的梁时也将这模样尽收眼底。
还是这样慢,怪不得变瘦了那么多。
饭间有长辈在,该有的话题总是少不了。
“听说西西谈男朋友了?”
田双的话让在坐的三个男人都放下了筷子。
虞烨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梁时也,又看向林西泠。
“是的。”林西泠没否定。
梁时也顿着的手不过半秒,夹了一块面前的马蹄。
“那很好啊,不像小烨,老大不小都不知道找女朋友,我们家那边有个习俗,妹妹出嫁,哥哥未娶可是不准露面的,被多少人笑话喽。”
虞烨道:“那不一定。”
田双以为虞烨这话的意思是自己也有女朋友了,笑哈哈道:“那你多努努力。”
“什么时候把人带到家里来吃饭。”沉默不语的林舟华突然说道。
林西泠:“他没时间。”
林舟华:“什么叫没时间?”
眼看着父女俩之间气氛不对,田双连忙说道:“那就晚点带回来给你爸爸看,不着急不着急。”
饭桌上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田双今天煮了马蹄排骨汤,汤水清甜。
梁时也原本不喜欢吃马蹄,但是不知怎的就夹到了这个,夹起来就不能放回去的规矩从小就从,他只能吃下去。
太脆,很生,难以下咽。
晚饭后林西泠头更晕了,直接就上了楼。
梁时也和虞烨在二楼书房谈事情,终了,虞烨随口说了一句明天是林西泠母亲的忌日。
梁时也随手灭掉了烟,似漫不经心,“你也去?”
“去到墓地门口,就没再进去。”
出于对林西泠的尊重,不擅自跟着进去。
怀着对逝者的哀思,仅停留在门口。
梁时也要的文件还没找到,虞烨说道:“我明天找到了再给你送去吧。”
梁时也:“我明天再过来一趟。”
虞烨意味深长地笑:“你挺闲的啊。”
梁时也看虞烨要忙,便不再打扰,走出书房,迎面却撞上了穿着睡衣出来的林西泠。
她刚洗完头,素面朝天,如清水芙蓉。
梁时也见过这样的她,那天晚上他就失眠了。
“时也哥。”不管是出于梁时也曾经的帮助的感谢还是他是虞烨的客人的尊重,林西泠语气始终客客气气。
“准备休息了?”
“嗯,下来喝水。”
沉默了一阵,梁时也倏然说道:“恭喜。”
“什么?”林西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是说……”
“昨晚的表演,很精彩。”
全国弦乐大赛上林西泠所演奏的曲目拔得头筹,顷刻间掌声鲜花不断。在她职业生涯里一次普通的高光时刻里,林西泠被求婚了。
想象中鲜花钻戒,尖叫声起哄声,一个都没少。
但是林西泠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在嘈杂的起哄声里,没有多少激动欢悦的神色,反而是环顾四周之后才接过戒指。
林西泠对上梁时也的目光,抿了抿唇,道:“你看见了?”
梁时也笑着看向她,反问:“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两人擦肩而过之时,梁时也突然道:“我不会告诉叔叔阿姨的。”
林西泠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谢谢。”
这人还真是和当年一模一样,淡漠得和刚刚融化的雪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