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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 我心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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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她,眼底布满红丝,声音因压抑而嘶哑,“那些人去了哪里!夏野到底留下了什么?!”

在那些独自面对黑暗与刑伤的日子里,许多过往的碎片渐渐在她脑海中拼凑起来。

她抬起眼,目光之中暗藏欣喜,李曳终于问到了关键。

“三万最忠诚的本部将士,师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全部活在阳光下。他们是最醒目的靶子,也是最坚固的盾。吸引你的视线,消耗你的精力,然后真正重要的枝叶,才能借着这场风暴,更深地埋进土里。”

她微笑,“这份大礼,李大人,喜欢吗?”

李曳想起夏野自尽前挑衅的眼神,原来他早有准备。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筹谋这么久,竟然在他的计划之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夏泉的眼神飘向虚空,仿佛穿过牢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或许,从涵城破城那日,他拼死将我送出来时,我的命就有了新的用途。活下来,吸引你,误导你,将你牢牢钉在山雨和这些明面上的泓山身上。让你以为,这就是全部。”

“呵······”

李曳低笑出声。他需要刺激她,需要她也感受这份被愚弄、被设计的痛楚,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心中翻腾的毒火。

“那你知道夏野最后是什么样子吗?”他逼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我把剑递给他,看着他,你的好师兄,自己抹了脖子。血喷出来,流了一地,那么快,那么红······不知道有没有渗进你逃走的地道,有没有沾上你离开时的衣角?”

他看到夏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下颌线绷紧如弦,拼命隐忍着什么。一丝残忍的快意掠过心头,但旋即又被更庞大的空虚吞没。

互相刺痛,有何意义?

可他真的恨。恨这捉摸不透的对手,恨这看似清晰实则迷雾重重的棋局。

泓山,又要像当年的山雨一样,成为一根深深扎进帝国血肉、也扎进他梦魇里的毒刺,无法拔除,日夜作痛。

不,这不只是满域的“心病”。李曳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惊觉,这更像他自己的“心疾”。他如此执着于剿灭泓山,或许并非全然为了王朝的安稳。

他将它们当成了童年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他疯狂地想要彻底摧毁它们,仿佛只要赢了这一局,就能证明自己终于强大到可以战胜幼年那个无力、恐惧、缩在角落里的自己。

至于为何偏偏选中泓山作为这恐惧的替代品?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最初只是翻到夏泉卷宗时,那片刻的怔忪。

一个同样被至亲伤害至深的人,会走上怎样的路?

他看着她最终选择弑父,完成了幼年李曳在无数个噩梦里想过却从未敢真的去做的事。

那么,如果当年洪水来时,他有力量,会不会也将那个男人推向深渊?

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关头,父亲又用身体把他们托了起来?

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水草,将他拖向窒息的深处。

他抓起手边的酒坛,仰头猛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业火。

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仿佛还在那个永无止境的噩梦里挣扎。泥沼没顶,而这一次,没有那只把他推上高处的手。

河蓝找到他时,只见他瘫倒在书房冰冷的地面上,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河蓝费力地把他搬到床上,埋怨道:“都火烧眉毛了呀,师傅您怎么这时候醉啊!太不是时候了。”

朝中几位素与李曳不睦的重臣,此刻正联名上书,请万俟巽治李曳办事不力之罪。理由倒也充分,李曳此前信誓旦旦要将泓山连根拔起,如今大牢里虽人满为患,可真正关键的山雨一系及核心人员却似人间蒸发。这番动静,非但没揪出真凶,反倒打草惊蛇,让后续追查难上加难。

万俟巽坐在御案后,指尖无声地敲着奏折。他向来乐见臣子间有些无伤大雅的“争斗”,既能居高临下掌控平衡,也能让各方势力彼此牵制,不敢妄动。

李曳于他,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尽管性子冷硬偶有顶撞,但仗打得不错,每每差事也都办得漂亮。剿灭泓山确是块硬骨头,单靠李曳一人不够。他也的确察觉李曳近来有些异常,那股针对泓山与山雨的执拗劲头,兴奋得近乎偏执,已超出了寻常的尽责。

他抬眸扫过殿下那几位言辞激昂、却只知攻讦不提对策的臣子,心中掠过一丝不耐。

“李曳何在?去催。”他吩咐身边内侍。

不久,河蓝匆匆赶回,躬身禀报:“君上,师傅他突发高烧,卧床不起。”

万俟巽鼻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河蓝衣襟上的酒气。

他没有点破,只将目光转向那几位御史,“李卿抱恙,尔等也听见了。且先退下。下次觐见时,将肃清泓山的切实方略呈来朕看。”

那三人闻言,额角顿时沁出冷汗,喏喏领命,仓皇退去。万俟巽望着他们略显狼狈的背影,心下只道:不成器的东西。

待殿内重归安静,他將御笔自长至短依次排好,沉思片刻,道:“传徐澄契。”

徐澄契一身素服入殿,面容带着重孝期间的清减与哀肃,眼下的青黑透出连日守丧的疲惫。

他依礼跪下,声音有些沙哑:“臣徐澄契,叩见君上。”

万俟巽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语气较平日和缓了些:“起来吧。你父新丧,朕本不该此时烦你。只是李曳之事,关乎泓山大局,需你从旁参详。”

他想了想,又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亭王若在天有灵,亦不愿见你过分伤怀,损了身子。”

徐澄契喉头微哽,低头谢恩:“谢君上体恤。臣明白。”

“李曳近日心绪不佳,行事亦有失沉稳,你可有所察?”万俟巽转入正题。

徐澄契闻言一怔,努力回想,却只能摇头:“臣近日守制在家,与他鲜少见面。未觉其有显著异样。”

万俟巽指尖轻点御案,似在斟酌:“他孑然一身多年,朕为他留意姻缘,他总是推拒。可是心中有何难解的结?”

徐澄契谨慎答道:“李曳确曾与臣提及,父母早逝,家中旧事令他于成家一事上颇多顾虑。此心结恐需时日化解。”

“依你看,他此番失态,会否与此有关?”万俟巽目光如炬,“一次差事未竟全功,绝不至击垮他。”

徐澄契沉思片刻,道:“臣不敢妄断。或有可能。若家事烦忧,又逢公务受挫,两下交织,一时心绪激荡,也是人之常情。”

万俟巽微微颔首,似有了计较:“他姐姐李枫,为救夫婿潜伏泓山,如今携夫归家,本是好事。奈何其夫病体沉疴,家中恐多烦难。你既是他好友,又暂脱公务,便代朕去探望一二,也好生宽慰。”

他语气放缓,“你自家亦在艰难之时,此行不算公务,只是友朋之谊,莫要过于劳神。”

徐澄契心头一暖,郑重应下:“臣遵旨,必当尽力。”

出了宫门,徐澄契并未回府,径直赶往李府。

河蓝在府门前迎上,见他一身素服,愣了一瞬,低声道:“徐大人,您这是······”

“无妨。”徐澄契摆摆手,急切问道,“他还醉着?”

河蓝朝内室方向努嘴:“刚醒不久,正沐浴更衣。”

徐澄契将河蓝拉到廊下僻静处,声音压低:“他究竟为何如此?可有大碍?还有他姐姐是怎么回事?”

“宿醉罢了,歇歇便好。”河蓝不以为意,转而好奇,“您怎知他姐姐之事?”

“君上提及的。”徐澄契见河蓝神色,便知其亦不知详情,叮嘱道,“此事莫要声张,只当不知。”

正巧管家捧着衣物经过,河蓝一把拉住,低声问:“府上近日,可有一位女眷常住?”

管家见是河蓝与徐澄契,笑容得体,轻声答:“是大人嫡亲的姐姐归来,只是车马劳顿,染了风寒,大夫叮嘱需静养避风,故而少见外客。”

河蓝听罢,心头泛上一丝复杂的滋味。自己这亲传弟子竟不知此事,反倒管家了然于胸。但他迅速抓住重点,看向徐澄契:“您疑心师傅此番,与这位姐姐有关?”

徐澄契苦笑:“我亦毫无头绪。若非君上告知,我尚且不知他姐姐归来。”他叹了口气,对河蓝道,“你且去忙吧,此处有我。”

待李曳沐浴更衣,稍进饮食,仪容重整后,徐澄契再见他时,那副颓唐已隐去大半,只是眼底残存的红丝与微蹙的眉宇,泄露着之前的狼狈。

李曳将夏泉那番关于夏野布局的言语转述于他,又将夏野痛斥半晌,继而开始长达半个时辰的深刻自我剖析,从轻敌冒进到思虑不周,条分缕析。

徐澄契听得心神疲惫,忍不住打断:“这番言辞,是备着面君时用的?”

“嗯。”李曳坦然承认,“办事不力,自当检讨。唯有剖析透彻,方显诚心。”

“君上很是担忧你。特地召我询问,生怕你遇了难处。可是······府上姐姐归来,姐夫病重,家中事务繁多,让你劳神了?”

李曳目光微动,沉默片刻,才道:“你知道了。非有意瞒你。姐姐在泓山数年,历经艰辛,所求不过一家团圆。如今人虽回来,姐夫却病势沉沉。府中诸事,确需费心。”

“即便如此,何至于醉成那样?夏野已死,泓山再诡秘,也必有疏漏。静待时机便是。你切勿将事都闷在心里。”

李曳抿了口茶,氤氲的热气稍掩了他眼中的复杂:“确有夏野之故。从未被人算计至此,一时激愤,多饮了几杯。下不为例。”

他抬眼看向徐澄契一身素服,“反倒让你来宽慰我。

徐澄契目光恳切,“只为此?若有难处,定要直言。你我兄弟,亦是家人,必倾力相助。”

家人。

李曳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这个词此刻听来,重若千钧,又带着一丝陌生的暖意。

他颔首,“多谢。”

“君上亦很挂心你,特意嘱我来看望。”

“我明白。”李曳清楚,万俟巽待他,不止于君臣工具,亦有几分真切的倚重与体恤。

“还有事?”

李曳放下茶杯,似有送客之意。

徐澄契起身,忽又想起什么:“外派之事?”

“不想走,便留下。”

徐澄契望向李曳。对方并未看他,只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不再多言,拱手一礼,悄然离去。

室内重归寂静。李曳坐在阳光里。窗棂透入天光,将他一半笼在昏黄的暖色里,另一半已深深浸入暗影之中。

姐姐院中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断续飘入耳中。他闭上眼,手指缓缓收拢,握住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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