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是何身份与你无关。”
徐轸习惯性地用无名指敲了敲桌子,发出几声脆响。他觉得眼前的场景很是好笑。
“你以为简单几句就可以离开家族?我有很多下场不太好的例子可以讲给你听,甚至带你去看。阿粱,冷静一点,你看到的仅是别人愿意让你看到的,家里、朝堂的事没这么简单。”
面对父亲,她还是心中有惧。随着他几句严厉的话,不经意间幼年的惧意翻涌而出,夏泉讨厌如此胆怯的自己,三两句便可让她精心准备的面具产生裂缝。
她自嘲道:“也许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是无知懦弱的人,你要这么看,也好。”
徐轸另问:“你现在参与到何种程度?告诉父亲,我来帮你脱身。”
夏泉绕过他虚情假意的眼神,假意软了些语气,淡淡道:“你说的话我还可以相信吗?”
徐轸以为她动摇了,怕自己回得太快惹她生疑,故意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已经做完了需要用谎言行走的事,接下来的人生里,我也要为自己为你们活着。请相信我,我是你最亲的人。”
夏泉默默听着他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不与他对话的时候她总是刻意垂下目光,因为面对着亲人,她总会动妄念。信任、原谅,他不配拥有。可是这些字眼任凭她竭力克制也总是在心间闪动跳跃,尤其是对着自己不曾有的、迟来的父爱。
“这番话,如果你是对着小梧说,她应该会动摇。”夏泉抬起头,恢复冷硬姿态,道:“我是个记仇的人,时刻铭记着过往的一切。能让我坐下来静心听你说的时候过了,再也不会有了。”
徐轸见她不似在开玩笑,没想她的心是真的坚决,忽而心中明了,脱口而出道:“外面春光正好,何不卸下血污,恢复自己的身份?你本与这些都无关,你是清白的,不欠泓山的啊!”
他动了情,眼中有了明显的难过与不解。他痴痴地看着夏泉稚嫩洁净的脸颊,叹了一声:“我是在救你。”
夏泉见他在自己面前流露了真情。斜阳扫过她的身子,黄昏、暖意,都是让人贪恋的美好。
“那你为何将我送至泓山军,你明知道将来会有这一天!”
夏泉想知道他的答案,亲口当着她的面说出的答案。
徐轸愣了愣,他低下头说不出话来。是的,他利用他的女儿,泓山羽令必须交到他最信任的人的手里,于是他选择了这个女儿。
徐轸定下心思,琢磨了一会,复道:“你冒着危险特意来见我还为了何事?”
此刻他想起了南宫静与他最后一场谈话,他承诺让夏泉自由选择。
他道:“还是那句话,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我会保护你,我还会尽全力让泓山少一点伤亡。”
夏泉欲起身,才有起身的动势身后就冲出两位暗卫紧紧按住她的肩膀。
徐轸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她回头想瞧瞧暗卫的模样,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他们已经离开。她轻轻晃动身子,端端正正地站起向徐轸躬身行礼。
“我是代表夏野将军前来的使者。”
夏泉不顾礼节,缓步走上前,直走至徐轸近处,目光从上往下俯视他,将他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眼下的乌青,嘴边残留的胡渣,莫不显现着他不为人知的不安与动荡。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胜过父亲。
她心头泛起愉悦,坚定道:“后日的朝堂上我会当着万俟巽,当着众臣的面说一些话。他同意我出现在朝堂上。如果朝会上我不出现,你也无法与他交代。”
夏泉更上前一步,语气更加凌烈:“王爷的名号固然响亮,容我一问,如今的你还有什么权利?相比故去的侯爷,你到底得到了什么?”
徐轸嘴角微微一抖,面露恼色,亦起身正对夏泉,愤愤道:“你怎懂何为家国情义!我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泓山除了臣服便是死亡,没有其他结果。已经落败的人,休想再起来。”
“随你怎么想。”夏泉退后三步,恢复该有的距离,答道:“泓山有杂质,你们不敢接收,等清除干净了才好,我都懂的。”
徐轸沉默下来,注视着夏泉,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别把这些当作人生的全部。”
夏泉承受着他的轻蔑,仍然保持基本礼数,躬身道:“多谢亭王提醒,关于孟粱的事希望您能处理干净,以后的路她会自己走。外头春光正好,我也希望你能踏出破败荒凉的屋子出去走走看看。”
徐轸目光带有些许歉意,放下了坚硬的态度,张口欲言,又止了声,纠结了一番才道:“也许你母亲说的对,我不该因自己的私欲让你去军中,我也有悔,如你记恨,父亲向你道歉。”
听到母亲时,终是难掩悲色。心头微存的情意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恨恨地别过头去。
徐轸转身唤了柳遐恕进来。
“朝会上我会给你一个结果。泓山与你终有一个了结,务必想清楚想明白。”
夏泉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万千情绪全部混杂交错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一种在前。竟有一种冲上去再说几句的冲动。也对,从小到大他还未有如今日般与自己说这么多的场景。
柳遐恕见夏泉走神呆呆地不动,待她缓过精神,轻言道:“小姐走后我一直不安,今日回来了我才终于定心了。”
夏泉没有应答,身在王府的每一刻她的心都跳得无比快。她烦躁无比,想着抓紧离去,没有在意柳遐恕到底说了什么问了什么。快到大门口才恍然想起孟梧一事,放缓了脚步。
“阿梧她怎么样?”
柳遐恕闻此尴尬地笑了声,摸了摸脑袋,低声答道:“二小姐染上酒瘾,日夜不归,为此与王爷闹了好几次。”
夏泉拿出母亲的玉簪,“给她。”
踏出门的那一刻恰凉风袭来,掀起散落的发丝,眼前浮现出孟梧哭泣的模样。
她有着一副好皮囊,流泪的样子、哀求的样子难以不让人松动。她不解的是自己如今念起昔日之景,只觉虚幻,内涵其中的故事似是话本小说编撰而成,既都是假的,又何必去哀伤。
与柳叔作别后沿路去了栓婶家。她顺道买了一些吃的放在栓婶院落里,然后回到留风院。
李曳已经回来,他正在作画,夏泉走上前去坐在一边。看着他挥毫落墨潇洒恣意的样子,十分养眼。
李曳看她来了,放下笔,问道:“见到他了?”
他果然都知道。夏泉趴在桌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其实很紧张,只是装的很厉害、很有把握,时间再久一点,我会露怯。”
寻常说话时李曳的眼睛平和淡然,闪露着点点星光。他有不逊于常人的才情、心智,深知如何与她相处最为舒适。
李曳把画贴在墙上,站在远处细细看了会,不一会又拿了下来,随即就要扔进火盆中。
夏泉夺过他手中的画,展开在桌头,细细观赏。
“每次你都如此,就没有一张能留下来?敢情你点火盆就是为这?”
李曳拿走她刚抢救下来的作品,依旧无情地把它置入火盆,闻着纸被燃烧后散发的焦味,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凝神许愿道:“希望今夜能安然入眠。”
夏泉带着讽意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走到案头倒了杯热水递到他的手上,嘲笑道:“我第一次知闻纸焦有助于睡眠,你若睡不好便去找医师开几服药。”
李曳不理会她,喝完水,轻推着夏泉坐下,进入正题。
“后日你可以入朝堂见君主,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话我都传到,你真的想好了吗?”
夏泉看着火盆里跃动的火焰,像以往一样道:“你不用管。”
热量源源不断地充溢整件屋子,他摇了摇手中扇子,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道:“我了解你,虽然你不反抗,与我来到归城,可你并不想就此顺从我们。你的心中有怒火还没有发泄出来。如果我是你,我同样是愤怒的,只是你想做什么?”
夏泉没有说话,她在思索山雨,夏野选择的合作伙伴。伴随着秦绪连的故事尽数展开,最大的不解是山雨。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她走至李曳身后,取下他的发簪,任凭发丝散落。微凉的指尖触上他的脸颊,不禁有些颤抖。
李曳温暖的手掌握住她的寒意,簪子在她手心,锋利的一端正对脖颈,颤动着,伴随着酒气轻轻道:“你改变不了什么。”
发簪在他颈间停留了片刻,突然她松开手,发簪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李曳弯下腰捡起发簪,往后看时夏泉已离开他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