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齿间的血腥味绽开,润轻的手隔在男人身前,把他衣襟抓得皱成一团。
秦谨初移开脖子,为她擦拭唇畔的血珠,粉白的软唇染出艳丽的红。
“乖,不哭了。”怕她背过气去,他温热的拇指压了压她眼角。
看她将息未息,默然几许,又将另一侧脖颈贴上前去。
无赖。
润轻别开脸,带血的唇擦过他喉结,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室内顿生一种诡异的暧昧。
静女伊人恰在这时醒来,四个黑衣人伫立眼前,二人尚未叫喊出声,便被刀尖抵住了眉心。
屋外,荀烨拢袖而立,看起来已有些时候,只是一直,没有推门进去。
“春雨之后,新虫吵闹,夫人可睡得着?”
荀烨问的是守夜的丫头,但屋内寂静,里里外外一众人听得分明。
吵闹。说的是虫,还是人,抑或是指桑骂槐?
夫君。润轻神色一僵,习惯性地朝着隙开一条缝的窗棱,轻唤了一声。
秦谨初抱她的动作一顿,两个字入耳的瞬间,眼中绽出冰冷的杀意。
不知是提醒她,还是欺骗自己,他将人连狠狠往怀里收了收。
臂弯收紧,听她难受得唔了声,又默然松了力道。
荀烨的神经高度紧绷,里面每一声响动,都仿佛在他心口,剌上刀痕。
听见润轻叫他,他舒展得宛如崖边饮露的青松,忙不迭应她一声,又嘱咐人准备些温水吃食。
平日里夫人唤一声,就能把主子喊得疾步迅走,下人们不明白,主子今儿,为何不进去?
纵使心里存着疑惑,一众人面上不显,各自领了命离开。
待人走尽,静女伊人在屋内角落,才看见内室里,走出一个人来。
伊人瞪大了眼,又是惊又是惧,看着这陌生的面孔。
倒是静女,眼眶红透,死死盯住那人——这便是那个人,那个教姑娘心魂消瘦的人。
荀烨在屋外,亦是神色冷凝。
他虽劝慰自己,不必在意,不必纠结,却也不断猜想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教她挂心至此?
数遍京城名门儿郎,他万万没想过,那人,会是高堂上,肃然沉稳的年轻帝王。
“大胆!”荀大人尚未行礼暂且不提,一个丫鬟竟敢直视圣颜?
黑衣侍卫刀尖一刺,意欲震慑。
却看两个男人同时出声阻拦——她的贴身侍女,与她情同姐妹,动不得。
这般的默契,倒也好笑。
润轻在软枕上,悄然翻了个身,眉眼一弯,复又转为青白面色,病弱憔悴。
知晓了这人是谁,荀烨从前的疑惑,也逐渐解开——
入夜召他修编礼法,整宿整宿留住朝阁;连天的微服私访,全访在他们这条街巷;流水似的赏赐药材,藩国贡品全入他府中;教他查先帝死因,本就意欲杀他......
“微臣荀烨,给陛下请安。”与男人对视片刻,出口的话里不含情绪。
他们的口吻,很像。
秦谨初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哽塞。
有些东西,越是回避,反而更要入眼。她房中的陈设,她和他那细微的默契,她唤他夫君。
他们之间,已然有种密不可分的亲近。
“朕要她。”秦谨初压下翻涌的妒意,目光如箭,刺在荀烨身上。
多滑稽。九五至尊,夜半溜进他荀府,还和自己说,要带走他的妻子。
“不可能。”荀烨淡淡的口吻,四两拨千斤。
秦谨初望着转亮的天色,昏暗中隐约一抹紫气,对荀烨道,“你荀家,与林家并举,如何?”
他荀家在北门郡都立足艰难,这是多大的手笔?要扶植一个全新的学派。
“大秦一日不灭,你荀家,笔墨永存。”
这话,教入耳的仆从都屏住了呼吸,帝王之诺,世代荣宠,谁不动心?
“陛下......”荀烨闻言,大笑出声。
你说他是个疯癫的,偏偏发政施仁,推恩四海,御家邦,抚外夷。
你若说他圣明,又怎会用这般荒唐的手笔,去换美人?
他眼中隐含死志,望着室内的方向,复又流露出嘲讽,“昔日的您,定不同于今日罢?”彼时的秦谨初,一定不是这般。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得到她的心?
此话像柄斧斤,秦谨初的心口,霎时豁开一道风谷,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
是的,他当时骗了她,伪作侠士,得她青睐。
她方才说,只当那人死了。秦谨初闭眼静心,压下胸腔里无名的翻涌,对这乱麻似的心绪,无可奈何。
荀烨抬眼,望着阶上失魂落魄的人,心底的叹息伴着无奈。
她思念那人,他原本,只是想了却她的心愿。可惜,那人教她失望了。
一句话,点破情愫之下的不堪,屋外人神色失落,又带着不甘。
屋内骤然一声脆响,静女伊人闻声,不顾长剑在前,手忙脚乱地挤上去。
只看见,纱帐之内的女人,仰面晕厥,唇瓣带着血迹。手腕上,不知哪儿来的凤血玉镯,磕在檀木床棱边,碎成了两半,伶仃地落在绒毯上。
本是将要日出的清晨,乌云汇聚。
春雷滚滚,稻田里起早耕种的老农,展开笑颜,沟裂的深纹像山川河渠。
荀府的深宅里,雨水落在每一个人脸上,却洗不出笑脸。阴雨之下,天色昏暗,乌云黑压压地要盖下来,人心烦闷得厉害。
荀府的大夫,宫里的御医,神医谷请来的能人,车马在荀府台阶下停停走走,无人耳语半句。
室内不断地增添烛火,照出每个人内心的凄惶。
几人站立在碧纱外,视线反复扫过床榻上的女人——她云门扎着一根长针,双目紧闭,请冷冷的五官是美的,唇畔毫无血色,便染了脱俗的意味。
回天乏术。
这四个字,在大夫们的眼神里来回游弋,但无人敢出声,只因此话,全然等同于死罪。
银针深入穴位,胸口的压制感弱了些,润轻慢慢睁眼,微微偏头,看见寝帐外的几道身影。
“夫君。”心口的疼痛教人难以忽视,她只能用气声,唤出的,是日夜陪伴她的人。
帐外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却均不由自主,往前涌去。
荀烨三两步进来,握住她细瘦冰凉的手。
“月奴......”他一双眼睛赤红,像浸润过鸽子血似的。
润轻缓了缓,攒了些力气,反握住他的手。
荀烨被她的动作勾得心里一暖,挺拔的腰背一折,俯身将额头抵在她颈边。
“对不起,对不起,月奴......”他错了,他做错了,他只是想引那人来,了却她之牵挂,不曾想那人的举动,教她失望至此。
这般断了念想,她怎么会眷恋这人世,她怎么会肯留下来,陪在他身边?
“是我不好,月奴,你怨我,别走,别走好不好......”荀烨像个孩童般,在她枕边泣不成声。
秦谨初面色阴沉,颓然坐在帐外,茶水袅袅生烟。
他看见那烟气里,有山水间嬉笑的声响,有飞雪下奔入他怀中的身影,有那夜噙着泪,问他,能不能带她走的哭腔......
“月奴来生,定与夫君,恩爱不疑。”
一道誓言,成为两条长鞭,鞭笞一个负心人,磋磨一个痴情汉。
“不,不月奴,今生,允我今生可好?”
荀烨将她的手贴在面颊,语气中祈求,伴着落地的悲戚,闻者皆落下泪来。
润轻拧眉攒力,想为他拭泪,但晶亮的眸色愈发黯淡,“月奴有愧,惟愿君......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她之于他,并非良人,倒是耽搁了他。
这世上,牵挂她的,远胜于她所牵挂的,是以她,生未百年,死不孤独。
因为雨势而闭紧的窗户,不知何时开启,一道风卷着雨进来,带走了香魂。
轻柔的纱帘,被风扬得老高,露出床榻上,慢慢合上眼的绝艳美人。
阳华郡主哭倒在林父怀中,林润渊两手克制,口齿尽是血腥。
静女伊人并头痛哭,大声呜咽,没了克制。
润轻一身白绫,乌发散乱在床边,唇瓣还染着他的血。
曾经灵动的眉眼逐渐冷滞,长睫如蝶翅震颤。最后一眼,最后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