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
季茉篱的意识像是从一片深沉粘稠的泥沼中艰难地挣脱出来,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耳边是模糊的、带着焦急的呼唤:“茉篱?茉篱?你醒了吗?医生!医生!”
她努力聚焦视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那刷得惨白的天花板,和一盏散发着冰冷光芒的节能灯。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心也跟着惶惶不安。蓝色的隔帘拉拢着,围出这一方小小的、充斥着医疗仪器滴答声的空间。
她尝试动一下手指,一阵无力感传来;她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紧,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气音。
“别急,别急,慢慢来。”一张熟悉而充满担忧的脸庞凑近了,是她的丈夫。那张脸,带着常年奔波劳碌的痕迹,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布满了红血丝。茉篱看着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无力地叹息:兜兜转转,原来……还是你啊。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医院,并且,似乎已经躺了很长一段时间。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散落一地,有些碎片闪着陌生又熟悉的光——那是属于一个叫“怀柔”的女子的记忆,有亭台楼阁,有篱园讲学,有一个叫“鉴成”的男子深情的眼眸和无奈的离别,还有……一个叫“允吉”的孩子。
正当她试图将这些混乱的碎片拼凑起来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小学校服、背着书包的小小身影怯生生地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担忧和一丝害怕。
“妈妈……”小男孩小声地喊道,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手工做的、有些粗糙的祈福卡片。
茉篱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孩子——那张脸,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她在那个漫长“梦境”里倾尽所有去爱护的“允吉”!“成曦,妈妈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原来……那是一个梦。
随着在医院疗养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药物的帮助和家人的陪伴下,茉篱的记忆渐渐清晰,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属于“季茉篱”的现实,和属于“郭怀柔”的漫长幻境,开始泾渭分明,却又在某些情感深处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她,季茉篱,并没有失去儿子。只是,在两年前,她所在的公司因行业寒冬大规模裁员,她不幸位列其中成为了“中年失业”大军中的一员。接连的求职失败,让她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情绪极其不稳定,心底对未来充满担忧和恐惧,甚至开始出现臆想和幻觉。
经济下行,她和丈夫无力置换昂贵的学区房,为了给孩子一个相对好的教育环境,他们咬牙将儿子送进了一所管理有序的寄宿制私立学校。恰逢那段时间,一场传染性肺炎肆虐,最严重时她整整两个月都见不到孩子。对儿子的思念与担忧,加上自身失业的挫败和对未来的绝望,让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所在的行业,在经济转型的浪潮中被彻底淘汰,市场冰冷,无人问津。曾经活跃的行业交流群早已解散得一干二净。十年的工作经验和积累,往日的学历专业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中年转行谈何容易?想要彻底转行只有通过换专业,可漫长的学业之路毕业后自己也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新手,怎么和同行业的年轻人竞争呢。她害怕,害怕儿子长大后,会看不起这个没有任何社会地位、无法再为他提供优越成长环境的母亲。
更要命的是,季茉篱内心深处那份要强,根植于与父母颇具隔阂的亲子关系。父母的价值观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小压得她喘不过气。无论她如何努力,似乎都得不到家庭的真正认可。即便早已远离家乡,与丈夫在大城市独自打拼多年,父母那种“当初不听我们话去考公务员”的埋怨和“你看现在……”的潜台词,依然如同魔咒般缠绕着她。落魄之时,面对镜中日渐憔悴的自己,她既愧疚于让年迈的父母还在为自己操心,又痛恨自己的无能。
而与丈夫之间,十多年的婚姻早已被柴米油盐和生活压力消磨得泛善可陈,只剩下责任与习惯。亲友们似乎也在她失业后,有意无意地疏远。对自身平庸人生的深深无奈和那种“无处突围”的窒息感,最终将她推向了绝望的边缘。在自己的臆想与现实的双重折磨下,她吞下了过量的辅助睡眠药物……
医院的疗养,让季茉篱的身体和神志都在慢慢恢复。家人的态度也一反常态,丈夫请了长假日夜陪伴,父母也从老家赶来,虽然依旧带着担忧和些许唠叨,但眼神里是真切的关怀。儿子每个周末都会被接来医院,用他稚嫩的方式试图逗妈妈开心。
一个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身上,茉篱感觉到自己大部分肢体都恢复了知觉。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抬起了手臂。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