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篱园的讲学堂内炭火融融,允吉正与几位工科苑的学员探讨新式水车图纸,元雅则在药圃边指导弟子辨认越冬药草。表面平静的蛰伏之下,怀柔布下的那盘棋,终于开始显现效果。
北境传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荡至京城。
首先是草原。鹰眼部落内部,因“朝廷欲整编那十万大军”的传闻而暗流汹涌。那十万青壮,是部落的根基,若被收编,鹰眼部落实力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其他部落吞并。鹰眼最初为情为权,不惜与四皇子勾结构陷允吉,但当代价很可能是赔上整个部落的未来时,他动摇了,恐慌了。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传来。鹰眼之弟“鹰羽”在部落内部的声望悄然攀升,他公开质疑兄长为一己私欲将全族拖入险境。部分原本支持鹰眼的长老,也开始倒戈,认为与天朝储君为敌实属不智。内忧外患之下,鹰眼深知,再坚持下去,不等朝廷动手,自己的部落就要先从内部瓦解。
更甚者,为了构陷允吉,这十万大军的粮草军饷早就不从自己这里支出了……这群铁骑可不是不吃饭不吃草的主儿,整整一年了!十万大军怨声载道,强压实在压不住了!
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一封来自鹰眼部落的“请罪陈情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被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冬日的暖阳透过菱花格窗,在御书房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炉中的佛手柑被换成了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让这间处理帝国核心机要的殿宇更显静谧深沉。
皇帝镇鉴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覆霜的松柏,年轻的帝王身姿挺拔,眉宇间却已沉淀着超越年龄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身后,四皇子镇英祺跪伏在地,绯红色的亲王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英祺,”镇鉴成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鹰眼的请罪陈情表,你看过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镇英祺肩头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干涩:“儿臣……看过了。父皇,那鹰眼信口雌黄,先是诬陷臣弟,现在又来诬陷儿臣!儿臣……”
“够了。”皇帝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沉痛。“北境影卫的密报,律政司的奏陈,鹰眼的翻供……英祺,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朕来说?”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指节重重敲了敲那摞厚厚的奏报。镇英祺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有不甘,有怨恨,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为什么?!父皇!儿臣只是想为您分忧,想为这大镇江山尽力!允吉他……他凭什么?就因为他占了个嫡长的名分?就因为他有个好‘母亲’让您念念不忘吗?!这不公平!”
“住口!”镇鉴成声音陡然一沉,虽未提高音量,却带着帝王的雷霆之威,瞬间压得镇英祺气息一滞。“朕与先皇后之事,岂是你能妄加评议的?!”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镇鉴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看着这个自幼聪慧却心思过重的儿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更添几分沉重。镇鉴成凝视着跪地的四子,目光如深潭般难以测度。他执起案前茶盏,釉面映出他深邃的眉眼:“英祺,你可知朕此刻的身份?是父亲?还是皇帝?”
他未等回答,盏底轻叩紫檀案面,发出清越回响,片刻后,年轻帝王的声音在暖阁中层层荡开:“朕为父,需为你谋生路;朕为皇,需为天下择明君。” 换了口气的帝王继续说道:“朕立允吉为太子并非偏袒,更非囿于男女之情,而是在恪守长幼有序的基础上,将不同的玉料,雕琢在最相称的位置。”
镇英祺猛然抬头,喉结滚动:“可长幼有序本就是……”
“是窠臼?朕料到你会这么认为。”镇鉴成截断他的话,指尖在《皇明祖训》封皮缓缓划过,“你错了。长幼有序并非是窠臼,恰是先帝为杜绝兄弟阋墙,以血为墨写就的护国之法。” 他忽然倾身,龙袍袖缘扫过奏章,“你以为的束缚实则是众多皇子的护身符。”
暖阁静得能听见银炭迸裂的轻响。皇帝的声音如浸过雪水:
“年长者多经风雨,理当庇佑全族。他肩负江山,更要福泽百姓——这百姓中,自然包括他的弟妹。如果没有长幼有序,兄弟就会瓜分家族势力,陷入无休无止的党争,让外人找到可乘之机,或手足倾轧或血染皇族。” 他目光似穿透宫墙,望见万里疆域。英祺不甘心地接着问道:“但若长者德不配位技不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