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逐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那些狰狞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血痂在晨曦中泛着暗红的光。萧屹的脸苍白如纸，眉眼间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喊一声“皇兄”。

可他没有。

他再也不会睁眼了。

周围的喊杀声早已平息。萧锐的首级被挑在枪尖上示众，叛军死的死、降的降，禁军和东宫暗卫正在清理满地尸骸。有人来报过几次，说叛军已溃，说大局已定，说陛下该回宫了。

萧逐云没有动。

他只是抱着萧屹，一言不发。

顺子跪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不停地抹泪。他跟了太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殿下这个样子。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空得吓人，仿佛魂已经跟着怀里那个人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含章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这位从来清冷自持的大夫，此刻眼眶通红，琉璃眸中蓄满了泪。他看着萧屹那张再也不会笑的脸，看着那些为他而死都不皱一下眉头的伤口，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他在北境俘虏营中第一次见到萧屹时，那个脸色苍白、却目光清明的少年皇子。

想起他在云州城外的简陋帐篷里，听萧屹讲述那些匪夷所思的“药石之理”时，心中的震撼与困惑。

想起他们在南疆鬼藤谷中并肩作战，萧屹为了救他不顾一切冲进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时，那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与感动。

想起离开南疆的路上，萧屹靠在马车里，明明虚弱得要命，还对他笑着说：“沈大夫，等回了京城，我再请你吃火锅。这次保证不让你吃辣，专门给你熬一锅滋补的菌菇汤。”

他说过的。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沈含章都记得。

可现在，他再也做不到了。

沈含章闭上眼，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萧逐云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

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沈含章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失去父皇、又亲眼看着弟弟死在怀里的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萧屹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

那是在南疆回来的路上，萧屹靠在马车里，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青山绿水，忽然问：“沈大夫，你说，一个人如果一直被他最在乎的人误解，他会难过吗？”

沈含章当时没有多想，只道：“人之常情，自然会难过。”

萧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那他……应该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吧。”

沈含章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现在他知道了。

他看着萧逐云，看着这个如今痛彻心扉、却再也来不及弥补的兄长，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轻声道：“陛下，他……他一直很在乎您。”

萧逐云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沈含章。那双凤眸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却又有太多太多。

“他……在乎朕？”萧逐云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可朕……朕从来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些年，他是如何冷眼看待这个弟弟的。萧屹送来药，他当着面泼掉；萧屹写信来，他看都不看就扔进火盆；萧屹在北境立功，他第一反应是怀疑他另有所图；萧屹冒着九死一生寻来冰髓，他却在心里反复揣测他的动机。

他想起萧屹离京前那个晚上，跪在他面前，说“皇兄保重”。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他想起萧屹从北境回来时，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却还在对他笑。他明明想问一句“伤得重不重”，说出口的却只有冷冰冰的“辛苦了”三个字。

他想起就在昨夜，萧屹问他：“皇兄，你真心想当这个皇帝么？”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甚至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想当皇帝。

他只想让萧屹活着。

可萧屹已经死了。死在他怀里。死在他面前。死在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心之后。

萧逐云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萧屹冰凉的额头上。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无声地颤抖。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让人看了更加心碎。

“朕错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朕错了……朕不该那样对你……朕不该……”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母后还在，偶尔会拉着他们两个的手，笑着说：“云儿是哥哥，要照顾弟弟；屹儿是弟弟，要保护哥哥。你们要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那时候心里是不屑的。他才不需要一个只会跟在他身后跑的傻弟弟保护。

可他忘了，那个傻弟弟，一直都在保护他。

替他挡灾，替他受过，替他寻药，替他拼命，替他……去死。

萧逐云忽然想起萧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哥……系统说……我任务完成了……”

系统？什么系统？任务？什么任务？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萧屹拼了命地完成了什么，然后笑着对他说，任务完成了。就好像，他的生命，就只是为了完成那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