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春,东宫的桃花开得正好。
然而萧逐云没有赏花的心情。
病愈后第一次参与大朝会,他便被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刺得体无完肤。有欣慰的,有怀疑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迫不及待想要试探他究竟恢复了几成的。
最棘手的是礼部尚书那份奏折。
“太子殿下龙体康复,实乃社稷之福。然东宫无嗣,国本未固,朝野忧心。臣请殿下早定宫闱之期,为皇家绵延子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病好了,该生孩子了。
朝堂上一片附和之声。萧逐云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如水,仿佛那些议论与他无关。但他知道,这一次,他躲不掉了。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沉默良久,最终开口:“太子以为如何?”
萧逐云出列,躬身道:“儿臣遵旨。”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东宫上空。
消息传回东宫时,李淑宁正在佛堂里抄经。
她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洇开,毁了刚写好的半页经文。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团墨渍,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娘娘?”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知道了。你下去吧。”李淑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佛堂的门轻轻合上,只剩她一人独坐。烛火摇曳,映着她妆容精致的侧脸,却照不进那双越来越深的眼眸。
圆房。
终于要圆房了。
从大婚那夜独坐到天明,到后来一次次被太子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之门外,再到现在,太子病愈,朝臣催促,她这个太子妃,终于等到了“履行职责”的时刻。
可这“职责”,来得何其讽刺。
她想起姑母李贵妃昨日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太子身子刚愈,未必真能成事。但无论如何,这一夜必须过。若太子力有不逮,便需想些“法子”。
法子。
李淑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那个小小的瓷瓶。那是姑母亲手交给她的,说是从西域进贡的奇药,无色无味,只需一滴,便可让人……成事。
她本该愤怒的。她是承恩公府的嫡女,是堂堂太子妃,不是那些烟花柳巷的女子,何至于用这等下作手段?
但她更多的是恐惧。
恐惧若这一夜过后,依旧没有动静,她这个太子妃,会面临什么?被冷落?被休弃?还是更可怕的——被家族当作弃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深宫某个角落?
不,她不能。
她必须成功。
无论用什么手段。
夜幕降临,东宫正殿灯火通明。
萧逐云坐在书案前,批着今日送来的奏折。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沈含章说,这是“赤血菩提藤”的药效开始显现的征兆,只要继续调理,再有三五个月,便可恢复五成功力。
五成。萧逐云在心里冷笑。五成也够了。够他理政,够他应对朝堂那些魑魅魍魉,也够他……完成今夜之事。
顺子小心翼翼地进来,低声道:“殿下,太子妃娘娘那边派人来问,说沐浴的热汤已经备好,问殿下何时……”
萧逐云笔尖顿了顿,淡淡道:“知道了。再等一刻钟。”
“是。”
顺子退下。萧逐云却放下了笔,靠进椅背,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知道今夜意味着什么。
朝臣们催,皇帝点头,他这个太子,无论如何都得给个交代。李淑宁是太子妃,是承恩公府的人,是李贵妃的侄女。这一夜,不只是圆房那么简单,更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他在告诉所有人,他的身体,真的好了;而李家,也在这场博弈中,押上了他们最后的筹码。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
他想起萧屹今日来看他时,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那小子说什么“皇兄,恭喜你啊,终于能完成人生大事了”,说得轻松,眼底却分明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萧逐云当时没有追问。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现在想来,那一丝情绪,或许是……失落?
荒谬。
他睁开眼,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正殿内,红烛高烧,满室暖光。
李淑宁端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为她梳拢长发。她换了一身海棠红的寝衣,外罩薄如蝉翼的纱衣,妆容比平日更加精致,眉眼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
“娘娘,药……”贴身宫女小声提醒。
李淑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接过那个小小的瓷瓶,紧紧攥在手心。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沁出冷汗。
“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鱼贯而出。李淑宁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精心修饰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她站起身,走到早已备好的那壶酒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