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宜出行，宜远行，宜……赴死。

萧屹站在静思斋院中，看着东方刚露出的鱼肚白，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却已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春天的湿润气息。

三个月。从决定南下到真正成行，整整准备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南疆的典籍，与沈含章反复推演了无数遍进入“鬼藤谷”的路线和应对之策，用系统剩余的积分兑换了【瘴气基础防护药剂配方】、【毒虫驱避香囊制作指南】、【应急解毒方剂数据库】等一系列保命知识，甚至通过镇北侯的关系，暗中联系上了一位曾深入南疆采药、侥幸生还的老药农，买到了一张手绘的、残缺不全的“鬼藤谷”周边地形图。

三个月里，他也无数次感受到来自京城的窥探与压力。大臣们催太子生子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开始明里暗里暗示，太子若真“不行”，不如早日另立储君。萧逐云对此始终保持沉默，只是将东宫的防卫加强了数倍，对萧屹的“监控”也变得更加……微妙。不再只是监视，更多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关注”。顺子每隔几日就会送来一批“御赐”的补品和药材，说是“殿下赏的”，但那些东西，分明都是萧屹和沈含章之前提过的、对寻药可能有用的物资。

萧屹没有去深想那些“赏赐”背后的含义。他不能想，也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出发了。

“殿下。”石头红着眼眶，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上来，“东西都备齐了。沈大夫那边也准备好了，在宫门外等着。”

萧屹接过包袱，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好好守着静思斋，别让人看出破绽。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养伤，谁也不见。”

“殿下……”石头哽咽着跪下，“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萧屹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出这一步。

南疆的路，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离开京城后，他们扮作游方郎中和采药人，一路南下。起初还算顺利，过了长江，进入湘西地界后，路途便愈发艰难起来。崇山峻岭，瘴气弥漫，土著部落散布其间，对外来人充满敌意。

沈含章在险恶的环境中反而更加沉静。他本就话不多，进入南疆后，更是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观察周围环境、辨识沿途药材和提前预警潜在危险上。那双琉璃眸依旧清冷，但看向萧屹时，偶尔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担忧，有钦佩，也有一丝隐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萧屹则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应对眼前的困境和脑海中的系统。

【宿主，前方五十里处检测到大范围瘴气带，浓度极高，且含有未知毒素。建议提前服用基础防护药剂，并用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萧屹默默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瓷瓶，自己服下一颗，又递给沈含章一颗。“沈大夫，瘴气在前面，服下这个，能管一个时辰。”

沈含章接过药丸，没有问这是什么、从何而来。三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萧屹身上那些层出不穷的“奇物”和“怪知”。他只知道，每一次萧屹的“预警”和“准备”，都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们的命。

进入瘴气带，视线瞬间模糊。空气变得粘稠湿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甜腥味。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不知何时就会踩到什么。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虫鸣鸟叫，在迷雾中显得格外诡异。

【警告！左侧三十步，检测到大型移动生命信号！速度极快！建议立即规避！】

萧屹来不及多想，一把拉住沈含章的手腕，猛地向右侧扑倒！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带起的腥风几乎掀翻了他们的衣袍。那是一条足有成年人腰身粗细的巨蟒，漆黑的鳞片在瘴气中泛着幽冷的光，一击不中，迅速消失在迷雾深处，只留下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沈含章脸色苍白，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只是紧紧攥着萧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过了许久，确定那巨蟒已经远去，他才缓缓松开，声音有些沙哑：“……多谢。”

萧屹也惊出一身冷汗，却扯出一个笑来：“沈大夫，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客气什么。”

瘴气带之后是毒虫谷。密密麻麻的毒蜂、毒蚁、毒蝎，如同潮水般涌来。萧屹提前准备的驱虫香囊发挥了巨大作用，但仍有漏网之鱼。沈含章的左臂被一只毒蜂蜇了一下，瞬间肿起老高，疼得他冷汗直流。萧屹用系统提供的应急解毒方，就地寻找草药，嚼烂了给他敷上，又喂他服下解毒丹，折腾了整整一夜，才险险保住他的手臂。

那一夜，沈含章发着高烧，昏昏沉沉中，一直握着萧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萧屹凑近去听，隐约听到的是“……殿下……小心……藤蔓……有毒……”之类的话。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着提醒他采集的禁忌。

萧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沈含章的手背，低声道：“放心，我记着呢。咱们一起回去，我还欠你一顿火锅呢。”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鬼藤谷”的入口。

那是一个被浓雾笼罩的峡谷，两侧是刀削般的绝壁，谷口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黑色岩石，像是通往地狱的门户。谷中隐隐传来一阵阵如同鬼哭般的风声，夹杂着某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嘶嘶”声。

【检测到高浓度生命能量反应！位置：谷内深处，约三百步。能量波动特征与数据库中对‘赤血菩提藤’的模拟高度吻合！概率：82%！】系统的声音中罕见地带着一丝急促，【警告！该区域能量场极度紊乱，伴生大量剧毒生物！风险等级：SSS！建议宿主……】

“建议什么？建议掉头回去？”萧屹在心里打断它，“来都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含章。沈含章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的伤势还未痊愈，但那双琉璃眸却异常坚定。

“沈大夫，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进去。”萧屹道，“若我三天没出来，你就原路返回，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我哥……告诉太子殿下。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含章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却让萧屹愣住了。相识这么久，他第一次看到沈含章笑。不是礼貌的嘴角微扬，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释然与决绝的笑。

“殿下，”沈含章轻声道，“你我一路同行，同生共死，到了最后一步，你却让沈某独活？”

萧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