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他们离开“鬼哭岭”后不久,那处背风山腰的冰层深处,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冰蓝色荧光,在绝对的黑暗与寒冷中,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京城,东宫。
连绵秋雨之后是刺骨的干冷。萧逐云的病情,在这反复无常的天气里,急转直下。
咳嗽几乎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每一次都撕心裂肺,苍白的脸因窒息般的痛苦而涨红,又迅速褪成更骇人的青白。咯出的血,从最初的血丝,变成了暗红的血块。太医院的院正和几位资深太医轮番守在东宫,施针用药,却都收效甚微,一个个愁眉苦脸,跪在殿外请罪。
顺子急得嘴角起泡,眼中布满了血丝,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东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寂静中,只有那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声,时断时续地传出。
李淑宁最初还每日前来探视,送汤送药,但萧逐云大多数时间都昏睡着,即便醒来,也是神思倦怠,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往往只是看她一眼,便又合上眼。她带来的那些温补汤药,大多原封不动地端了回去。
看着萧逐云迅速衰败下去的气色和那触目惊心的血渍,李淑宁心中那点因“圆房”受挫而产生的不甘和算计,渐渐被一种更现实的恐惧和冰冷所取代。这个男人,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承恩公府和李贵妃那边,传递进来的消息也愈发频繁和隐晦。大意无非是:太子若有不测,东宫无嗣,国本动摇,让她早做打算,务必想办法在太子……之前,留下嫡系血脉,哪怕只是一线可能。甚至暗示,若太子实在“不能”,或可考虑“非常之法”。
李淑宁明白那“非常之法”意味着什么。她看着病榻上那个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夫君,心中一片寒凉。她嫁入东宫,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家族未来,不是来殉葬,更不是来卷入那些龌龊的“借种”阴谋。
但若萧逐云真的死了……她这个无所出的太子妃,下场可想而知。李家也会遭受重创。
进退维谷。
这一日,萧逐云难得清醒了片刻,精神似乎比前两日略好一些。他靠在厚厚的软枕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帐顶,忽然低声问:“北境……有新的消息吗?”
顺子连忙近前,低声道:“回殿下,云州大捷后,暂无新的战报。不过……坊间有些传闻,说二殿下并未随大军凯旋回京,反而带着一小队人马,往更北的雪原去了,说是……探查敌情兼寻访药材。”
“寻药?”萧逐云无神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是,听说是为了军中伤患。”顺子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还有传言说,二殿下在俘虏中得了一位江南名医,医术高超,此次北上,那位大夫也同行。”
江南名医?北上寻药?萧逐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为他寻药?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随即被他压下。怎么可能。那小子……怕是另有所图吧。或者,只是巧合。
但不知为何,心底那潭死水,却因为这荒谬的猜测,微微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顺子慌忙递上参汤和药丸。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萧逐云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顺子无声退下,心中却暗自担忧。殿下的身子,真的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太医院那边已经暗示,若再无转机,恐怕……他不敢想下去。
而此刻,远在北境雪原折返途中的萧屹,正与沈含章并辔而行,详细讨论着“温玉茯苓”的炮制细节和其他辅药的替代可能。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他却感觉心头有一簇火苗在跳动。
有了方向,有了方法,剩下的,就是不惜代价去实现它。
无论萧逐云如何看待他,猜忌也好,冷漠也罢。
他都要把那线生机,带回去。
雪原的风雪,京城的病榻,似乎被一条无形的、充满荆棘的线,隐隐牵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