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人来人往,病床仪器来回穿梭,压抑的哭声,一家子因费用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护士低声交谈,病人家属跟医生沟通病情,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两道瘦削的,不算亲密却又密不可分的身影,静静地坐在角落,如同漂浮在茫茫大海的两艘小船,找不到可以容纳他们的巨轮,只能相互依靠,共度风雨。
只有卓听雪知道,航行没有终点,陪伴却有尽头。
-
住院部的电梯是最难等的。
上来下去的人很多,探病的、病人家属、医生、护士、外卖小哥、还会碰上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再遇到插队的,等的时间就更久了。
袁杰强和陈美凤夫妻俩在电梯间等了几分钟,眼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越来越小,陈美凤双腿忽然往下弯,她拽着袁杰强的手臂,勉强维持住平衡,整张脸煞白:“老袁,我不行了,你先上去,我去外面喘口气。”
“我都说了,让你别来,你非要来。”
“不来不行,小雪是个小姑娘,哪能应付过来。”陈美凤深吸一口气,感觉缓过来点了,拽着袁杰强挤进电梯。
出电梯的时候,正好碰到推着病床出来的家属,她赶紧把脸撇到一边,两人欲往右转,陈美凤猛地拽住袁杰强:“我脸色正常了吗?可不能吓到小雪。”
“好些了。”袁杰强抹掉额角的汗,仔细看了看陈美凤,“你实在坚持不住,就回家,我留下来。”
“你比我强不了多少。”陈美凤小声嘀咕一句。
两人不敢再耽误时间,快步向前走。陈美凤有两年没来医院了,看到病房的陈设,还有走廊上穿着病服的病人,双腿瞬间乏力,险些倒下去,幸好袁杰强眼疾手快,一把稳住她的上半身。
不大不小的动静,吸引了卓听雪的注意,连带着叶柏驰也醒了。
“凤姨,袁叔,你们怎么来了?”
陈美凤怜惜地看着卓听雪,小脸苍白没有血色,眼眸充满了茫然却又强自镇定,衣服裤子沾满尘土,疲惫中透露着难以言喻的忧伤。
她这个年纪,本该是天真烂漫,享受家人疼爱的时候,最大的烦恼应该是学习。可她却早早撑起一个家,吃尽苦头。
陈美凤鼻头发酸,伸手抱住卓听雪,轻拍她的后背:“小雪,肯定吓坏了吧。”
陈美凤的善意和心疼通过拥抱传递给卓听雪,她闻到一股糖炒栗子的香气,很温柔很暖和。她没有被妈妈抱过哄过的记忆,但是她想,被妈妈抱应该就是这个感觉。
酸涩感从鼻头蔓延至眼眶,泪水积蓄,欲落未落的时候,她强迫自己憋回去了。
“好好的,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
陈美凤慢慢松开卓听雪,拿出干净的手帕,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一直以来,陈美凤给人的感觉都很飒爽,高兴就放声笑,吃亏了就大声骂,干起活来手脚麻利,不拘小节。可是,此时此刻的她,意外地温柔,轻柔地擦拭,目光柔和,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惜,就像在看自己的女儿,充满爱意。
卓听雪触到她的眼神,控制不住掉眼泪。
“小雪,想哭就哭,不要憋着。”陈美凤宽慰道,“别怕别怕,有事我跟你袁叔顶着。”
卓听雪不允许自己长时间陷入悲伤的情绪中,她擦去眼泪,道:“奶奶应该醒了,她看到你们肯定很开心。”
陈美凤看向正跟叶柏驰说话的袁杰强:“我们进去看看。”
“好好好。”
卓听雪带他们进屋前,视线在叶柏驰身上停留了一秒钟,后者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
三人走进病房,卓秋兰果然已经醒了。看到陈美凤和袁杰强,情绪瞬间激动起来。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待在一起,加上陈美凤夫妻俩对她们的关照,彼此间的感情,早已愈发浓厚。
陈美凤和袁杰强询问了不少治疗方面的消息,快到中午,袁杰强说要回家给她们做饭,卓听雪推辞半天,没能推辞成功。
“你晚上还要上学,你跟袁叔一起回家,我留下来陪你奶奶。”
“那怎么行,饭馆还要营业的。”
“有什么不行的,我正好歇歇,整天在饭馆都呆腻了。”陈美凤语重心长地说,“你读高三了,学习很重要的,这里有我,你还不放心啊?”
卓听雪心乱如麻:“凤姨,我在学校也学不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请假吧。”
祖孙俩相依为命,这样深刻的感情,陈美凤自然懂的。不过,她也没有回家,而是让袁杰强回家,她陪卓听雪待在医院,晚上再回去。
卓听雪送袁杰强出病房,看到叶柏驰还坐在走廊,靠在墙上打瞌睡。睡得不太熟,他们出来的同一时间,他就醒了。
卓听雪还以为他已经回家了,瞬间有些愧疚,竟然忽略他这么久。
“你跟袁叔一起回家吧,下午补个觉。”
“你呢?”
卓听雪知道他在问什么,唇角露出一丝苦涩:“你帮我跟谭老师请个假吧......就说我家里有点事,暂时去不了学校,不要说得太具体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好。”
“我不是好学生,学不会。”
她没有明说,但叶柏驰知道她的意思。
他垂眸看着她,嗓音轻柔:“学不会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