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但他写了很久,笔尖在纸上停留,墨水滴落晕开。
“今天我们就到这里。”他终于说,“你经历了强烈的情绪激活,需要休息。这周末尽量放松,如果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
“好。”
送她到门口时,周屿忽然说:“清榆。”
她回头。
“下周五的治疗……”他顿了顿,“我会请陈医生代班。他是我的督导医生,更擅长处理创伤后整合阶段。”
莫清榆的心一沉:“为什么?”
“因为今天……”周屿的声音很低,“我越界了。不是作为医生的越界,而是作为周屿的越界。我需要时间调整,也需要确保你的治疗不受我的个人情感影响。”
他说得很坦诚,也很痛苦。
“那你要调整多久?”莫清榆问。
“一周。”周屿说,“下周的治疗由陈医生负责,下下周我回来。这期间,我们只通过邮件联系必要事项。”
这是比之前“减少私人接触”更彻底的隔离。
莫清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起刚才那个拥抱里的温暖,想起他颤抖的手,想起他说“我在这里接住你”时的声音——
现在,他要推开她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周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
走出诊所时,莫清榆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周屿一定站在诊室门口,目送她离开。
就像每一次那样。
深夜,周屿坐在诊所里,面前摊开诊疗记录本。
钢笔在纸上悬停,墨水滴落,晕开成黑色的花。
他写下:
「今天,我拥抱了她。」
「不是作为医生的危机干预,而是作为周屿,拥抱了那个十二岁挨巴掌的女孩。」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像受伤的小鸟。我拍着她的背,手指在抖——因为我太想用力抱紧她,又怕弄碎她。」
「我说:你的感受很重要。其实我想说:你对我很重要,重要到让我害怕。」
「所以我逃跑了。」
「我安排了陈医生代班,给自己一周时间冷静。」
「督导医生说我在玩火,说我迟早会毁了她也毁了自己。」
「他说得对。」
「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那个拥抱之后,我知道——」
「我完了。」
「彻底完了。」
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和给莫清榆的一样,淡绿色糖纸。
他剥开,糖纸内侧有一行小字:
「你的眼泪是珍珠,我会一颗一颗捡起来。」
这是他上周定制的新一批糖,还没来得及给她。
现在,可能永远没机会给了。
他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蔓延。
然后他打开电脑,给督导医生陈铭写邮件:
「陈老师:」
「我申请下周暂停所有诊疗,包括莫清榆女士的预约。我需要时间处理严重的反移情问题。」
「另外,我建议对她进行转诊。我可能不再适合担任她的治疗师。」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
光标在闪烁,像在催促他做决定。
删除,重写:
「陈老师:」
「我申请下周由您代班莫清榆女士的治疗。我需要一周时间调整,但希望保留后续继续治疗她的可能性。」
「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无法想象把她完全交给别人。」
「请帮助我。」
发送。
然后他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今天拥抱的画面:她颤抖的肩膀,她压抑的哭泣,她紧紧攥住他衣服的手指。
还有他拍背时,那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而他知道,从今以后,
他再也无法,
用纯粹医生的眼睛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