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上周咨询结束时,周屿写纸条的那支笔,笔帽上有牙印。
那时候的他,是不是也在拼命克制着某种冲动?
深夜,诊所二楼。
周屿坐在黑暗里,面前摊开诊疗记录本。
钢笔在纸上悬停,墨水在“第四次咨询”标题下晕开一小团污渍。
他终于落笔:
「第四次咨询」
「她带来了我送的笔记本。用了。」
「当她翻页给我看那些文字时,手指在抖。我想握住,但只是接过本子。」
「她写‘等一个人拦住我’。我多想穿越回去,拦住九岁的她,说:别捡了,我带你去吃饭。」
「但我只能在十五年后,坐在这里,用最专业的语气告诉她‘书写疗法很有效’。」
「真是讽刺。」
「今天我提议她叫我名字。她没答应,但说‘考虑’。这是进步。」
「李姐问我为什么定制那种糖纸。我说是为了治疗依恋创伤。她信了。」
「只有我知道,那句‘你正在被认真对待’,首先是我想对她说的话,其次才是治疗干预。」
「我又咬笔了。这次裂得更深。」
「督导医生说我有反移情风险。我说我知道,但我可控。」
「我真的可控吗?」
「当她用那种‘渴了很久’的眼神看我时,我只想给她所有她能接受的水。」
「哪怕她只肯喝一滴。」
「我也会准备好一片海。」
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从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和给莫清榆的一样,淡绿色糖纸。
剥开,糖纸内侧空空如也。
没有字。
因为有些话,他只能写在诊疗记录里,不能印在糖纸上。
比如:
「清榆,从高中时抄你作文的那天起,我就发誓——」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让我靠近,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捡硬币。」
「即使那意味着,我要把自己变成一枚硬币。」
「一枚永远在你需要时,就会出现的硬币。」
夜风吹动书架上的一本书。
那是莫清榆高中时的作文合集,复印本,纸张泛黄。
第37页被折角标记的那段: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扇紧闭的门,门外等着一个人,门内关着一部分自己。我们终其一生,都在等一扇门打开,或者,等一个人敲门。」
旁边有少年周屿的铅笔批注,字迹已模糊:
「如果那是你的门,我会一直敲。」
「直到你愿意开一条缝。」
「或者,直到我把手敲破。」
十五年过去了。
他还在敲。
而她,似乎终于听见了敲门声。
凌晨一点,莫清榆的手机亮起。
周屿发来消息:「睡了么?」
她回复:「还没。」
「糖纸上的字,你看了几次?」
莫清榆怔住。他怎么知道她反复看过?
「三次。」她老实回答。
「比我预期的少。」周屿秒回,「我猜了七次。」
「为什么是七次?」
「因为重要的话,你习惯确认三的倍数加一。高中时背课文就是这样。」
莫清榆盯着屏幕,指尖发麻。
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周屿。」她第一次在消息里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诊疗关系结束……我们会怎样?」
那边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清榆,」他终于回复,「诊疗关系永远不会‘结束’。」
「?」
「因为从八年前你发表第一篇专栏开始,我就已经是你的读者了。诊疗只是让我从读者,变成了可以靠近你伤口的人。」
「所以?」
「所以无论诊疗是否继续,我都会在这里。以读者、老同学、或者……任何你需要的身份。」
「这不专业。」
「我知道。所以这句话不是周医生说的。」
「那是谁说的?」
「是那个从高中就看着你背影,却不敢上前说话的男孩说的。他等了十五年,终于有机会告诉你——」
「门外的我,从未离开过。」
莫清榆握紧手机,眼眶发热。
她打开那本深棕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十五年的春天,我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但很固执。」
「像某种等待了太久的回音。」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灭。
两个失眠的人,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在深夜里第一次真正对视。
一个在诊疗记录里写“我准备好了一片海”。
一个在笔记本上写“我听见了敲门声”。
而那扇紧闭了十五年的门,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