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咨询,莫清榆迟到了八分钟。
她推开诊室门时,周屿正站在窗边看表。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就那一秒,莫清榆知道他看出来了。
“坐。”他说,声音比平时更温和。
莫清榆在沙发上坐下,背包放在脚边。
她今天穿了高领毛衣,遮住了脖子,但左手虎口处新鲜的掐痕还是露了出来。
周屿没有立即开始。他走到小茶几边,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先喝点水。”他说,“你嘴唇很干。”
莫清榆机械地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周屿坐回对面,没有拿笔记本,只是看着她:“上周过得怎么样?”
“……不太好。”
“具体?”
莫清榆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做了个梦。”她终于开口,“不是空房间那个。是……关于胡萝卜。”
周屿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个标志性的倾听姿态,15度角,专注而不压迫。
“能说说吗?”
“我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有很多门。每扇门后面都飘出素炒胡萝卜的味道。”莫清榆的语速很慢,像在打捞深水里的记忆,“我一直在跑,想找一扇没有那个味道的门。但所有的门都打不开。”
她停顿,呼吸开始变浅。
“然后我醒了,去厨房喝水。打开冰箱时……”她的手指收紧,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我看到冷藏室里有一袋胡萝卜。我室友买的,她要做咖喱。”
周屿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
“我把那袋胡萝卜扔进了垃圾桶。”莫清榆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蹲在厨房地上,哭了半个小时。我不知道为什么。”
诊室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周屿缓缓开口:“胡萝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某扇锈死的门。
记忆如洪水般决堤——
9岁那年冬天,父亲确诊胃癌中期。
母亲收拾行李时说:“清榆,你带着弟弟去舅舅家住几个月。等爸爸手术做完,我们就回来接你们。”
莫清榆抱着5岁的弟弟,站在门口看父母上车。父亲瘦得脱相,裹着厚厚的围巾,还在对她笑:“乖乖等爸爸回来。”
车开走了。
巷子尽头扬起灰尘。
舅舅确实对她很好——他是父亲供读出来的大学生,常说“没有姐夫就没有我今天”。
他把最大的客房腾出来,买了新被褥,餐桌上总摆着她爱吃的菜。
但舅妈不喜欢她。
那个笑得温柔的女人,会在每次吃饭,挑一筷子到碗里:“挑食可不好。”舅妈夹起一大筷子胡萝卜放进她碗里,“胡萝卜有营养,多吃点。”
莫清榆看着碗里橙红色的块状物,胃里一阵翻涌。
她从小讨厌胡萝卜那股土腥味,吃了会干呕。
舅舅是知道,她是他看着出生、长大的孩子,可没有什么都没有说。
“舅妈,我吃不下……”
“吃不下就饿着。”舅妈收起笑容,“我们家可不养娇气小姐。”
第一天,她饿了一整天。第二天,弟弟也饿哭了。
第三天,她妥协了,强迫自己咽下去,然后跑到厕所吐得天昏地暗。
如此循环一周。
第八天晚上,她听见舅妈在客厅对舅舅说:“你那外甥女真难伺候,做啥都不吃,白浪费粮食。”
舅舅叹气:“孩子还小,挑食正常……”
“正常?我们家媛媛可没这么矫情!”舅妈声音尖起来,“我告诉你,再这样我可不管了,让他们自己做饭去!”
莫清榆躲在门后,手指掐进掌心。
第二天,舅妈端上桌的依旧是胡萝卜——这次是胡萝卜丝炒胡萝卜片,连咸菜都没有了。
弟弟扒了两口稀粥,小声说:“姐姐,饿。”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去哪?”舅妈皱眉。
莫清榆没回答。
她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老虎机,是舅舅年轻时买的玩具,早就坏了,但里面还装着几百个游戏币。
她举起凳子。
“你干什么——”舅妈尖叫。
凳子砸下去。塑料外壳碎裂,硬币哗啦啦滚了一地,银光闪闪,铺满整个客厅。
莫清榆蹲下来,开始捡硬币。一枚,两枚,十枚,五十枚……游戏币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指,血混着金属的锈味。
舅舅从卧室冲出来,看到满地狼藉,愣住了。
莫清榆把最后一把硬币塞进书包,拉起弟弟的手。
“我们回家。”她说。
“清榆,你这是——”
“谢谢舅舅这些天的照顾。”九岁的女孩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钱我会还的。”
她带着弟弟,背着装满硬币的书包,走了三公里回到自己家。
空荡荡的房子,积了一层灰。
她打开存钱罐,把里面的纸币拿出来——那是她攒了两年的零花钱,一共87块。加上老虎机里的游戏币,她去街口小卖部换了312元现金。
总共399元。9岁和5岁的两个孩子,要活到父母“很快”回来。
第一周,她每天买五个馒头,一包榨菜。
第二周,交了他和弟弟的学杂费,钱少了,改成一天三个馒头。
第三周,改成一天1个馒头。
第四周,父母约定的“一个月”到了。她带着弟弟在车站等了一整天。
黄昏时,弟弟哭着想妈妈,她抱着他,说“明天就回来了”。
明天,后天,大后天。
父母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钱快用光了。还剩最后37块时,她想起奶奶家就在邻镇。
她牵着弟弟,走了一个小时土路。
到达时正式中午,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吃饭。老远看见他们,老人急急忙忙就回了房间,关上门了。
莫清榆愣住了,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门再没打开。
她转身,拉着弟弟往回走。弟弟问:“姐姐不去奶奶家里吗?”
她没有回答。
回到家那天晚上,弟弟发高烧。她翻出最后五块钱,跑去敲外婆的家——从小就不喜欢她这个外孙女,只喜欢她的亲孙女、亲孙子。
外婆开门,看见她满脸泪,叹了口气。
“进来吧。”
厨房里,外婆煮了一碗面。清汤,白水煮的面条。弄了一小勺猪油。
“家里没别的了,将就吃。”外婆把面分成两碗。
莫清榆端起碗,眼泪掉进汤里。她一口一口地吃,面条很烫,猪油很香,但那是她一个月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吃完后,外婆摸摸她的头:“孩子,以后别挑食。有得吃,就是福气。”
她点头。
从那以后,她真的再也不挑食了。胡萝卜,莴笋,苦瓜,芹菜——所有曾经讨厌的食物,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因为饥饿的滋味,比挑食的痛苦可怕一万倍。
已经记不得父母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了。父亲手术成功,瘦得皮包骨,但活着。
母亲抱着她和弟弟哭,说“对不起让你们受苦了”。
晚上,莫清榆把胡萝卜的事、老虎机的事、奶奶关门的事,都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清榆,这些事别告诉爸爸。之前你舅舅抢了你爸的生意,你爸都还在气头上,现在他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可是——”
“听话。”母亲摸着她的脸,“舅舅舅妈好歹收留了你们,奶奶年纪大了也不容易。这点小事,别那么计较。”
九岁的女孩看着母亲,突然明白了:
有些委屈,注定要自己咽下去。
因为大人的世界,有更重要的“大事”。
孩子的痛苦,只是“这点小事”。
前期,弟弟叫她去养老院一起看奶奶,她抗拒说起这件事,弟弟却说“那时候小,不记得了,但现在奶奶对我挺好的,你不去算了,我自己去”。
所以这些年,就只有自己还在“计较”。
诊疗室里,莫清榆微微低头,眼泪在眼眶又被她生生逼回去了,可眼球却越来越红,她不敢哭。
那些被她封印了十五年的记忆,一旦破闸,便汹涌得足以淹没一切。
周屿没有动。
他坐在对面,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
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暴烈的情绪——心疼,愤怒,还有压抑不住的、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但他克制住了。
他只是等。然后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不是跪,是蹲,视线与她齐平。
“清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看着我。”
莫清榆抬起泪眼模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