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玦长身玉立,身量极高,沈姝的个头堪堪只到他的肩线。
城门处灯火熹微,光线冥暗,霍玦又着一身玄衣,挺拔的身姿罩下来,形成一道硕大的黑影,沈姝整个人就藏在他的影子里,越发显得娇小、柔弱、又无助。
沈姝思绪纷飞,前世她与霍玦并不是熟识,没见过几面,哪怕重生归来,也仅仅打过两三次次交道而已,交情尚浅,再说此刻天色昏朦幽暗,自己又乔装打扮了一番,他应该不会认出自己来吧?
对,只要她不露出脸庞来,何人能认得出?
沈姝暗自推测一番,胸中底气足了几分,就此打定主意绝不抬头,她就在这儿和霍玦耗,看谁耗得过谁!
霍玦意味深长地垂下眼眸,看着面前这位执着埋首的“小士兵”。
从他的角度看,无法一窥真颜,只能看见一颗埋得低低的圆乎乎的小脑袋,那姿势,活像无知小孩犯了错,低头等待长辈训示。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姝将头越埋越低,纤细的脖颈酸软发涩,几乎快要招架不住,可她感觉徘徊在自己头顶的那道灼灼目光愈演愈烈,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大有不把她的脑袋盯出个洞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沈姝被逼无奈,知道再也躲不了,干脆扬起头,挺直了脖颈与霍玦对视。
黑暗中,即便两人近距离面对面,她依然瞧不清霍玦脸上的表情,同理,霍玦指不定也看不清自己的面容。
借着浓浓夜色,沈姝胆子更肥了,她耸了耸鼻尖,然后毫无顾忌地朝霍玦扮了一个鬼脸,以此发泄自己的不满,反正霍玦也瞧不见。
殊不知,霍玦久经沙场,时常夜间作战,早就练就了视黑暗于无物的精湛本事。一切动作,尽数落在了霍玦眼底,清清楚楚,完完整整。
霍玦不动声色地瞧着小帝姬略带娇嗔的生动表情,漆黑的眼眸渐渐浮现一抹无声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姝恍惚觉得周遭的低气压轻松了少许,正疑惑间,她便听见霍玦风轻云淡地开了口:“来人,取一盏灯笼来。”
灯笼?
取灯笼作甚么?
莫非,霍玦这是察觉出端倪,要用灯笼将自己照出真身来?
沈姝又急又怒,愤愤然睁大了一双杏眸,嗔怪地瞪着霍玦,暗自腹议:“你的眼睛是蜡烛做的么?光线这么暗,也能叫你瞧出不对劲!”
“是。”
霍玦一声令下,守城士兵闻声而动,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到霍玦身边,将手中的灯笼恭敬献上。
霍玦提着琉璃花壁如意云纹灯笼,径直往沈姝脸上照了照。
灯火幽微,沈姝瓷白细腻的小脸氤氲在淡橘色的光线里,看上去是那样柔和、甜美、安静。尤其是那对纤长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宛如一把小刷子,挠得人心里直痒痒。
沈麟落汗如珠,手里抓紧了缰绳,密切注意着现场的动静,一旦霍玦将沈姝拿下,他便一鼓作气冲入人群,趁乱将沈姝救上马背,骑着骏马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跑。
然而,霍玦举着灯笼来来回回瞧了半晌,并无进一步的指示。
周围不知情的士兵与御林军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沈麟也觉得一头雾水,这究竟是露没露馅儿呢?碍于形势不明,他只好偃旗息鼓,按兵不动。
至于沈姝,由于距离霍玦近在咫尺,又有灯光相伴,她自然能清楚地捕捉到霍玦脸部的每一块细微表情。
从霍玦的眼中稍纵即逝的讶然来看,他明显已经认出了自己。
沈姝绝望地深呼一口气,逃不掉了,她只能束手就擒,如待宰的羔羊,听凭霍玦发落。
霍玦盯着沈姝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异样,这感觉好像,在逗小猫儿玩,新奇又有趣!
他弯了弯腰,缓缓凑近沈姝的额头,藏起眸底微漾的笑意,板着脸冷声道:“黑灯瞎火的,怎么找?带上灯笼,照亮夜间的路,慢慢寻……”
语气一波三折,尤其是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唇说的。
听起来,低醇的嗓音染上了三分揶揄的意味。
沈姝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面前高大男子,有一瞬间的怔然。
霍玦眼里的笑意蔓延开来,只是脸上丝毫不显,他一本正经地将灯笼塞到沈姝手里,转身对守门的士兵命令道:“放行!”
士兵们闻言,迅速分站两边,让开一条道。
短短一段时间里,沈姝的心情七上八下,起起落落,此刻总算有惊无险,劫后余生,但她依旧心有余悸,还带着些不敢置信,于是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动。
还是马背上的沈麟率先反应过来,他看见城门大开,立即挥手直指前方,用洪亮的嗓音高声指挥道,“出城!”
大军开始缓缓朝城门移动,沈姝这才回过神,迈开脚底发麻的双足,跟着御林军队伍浩浩荡荡,光明正大地出了城。
一行人逐渐消失在深邃的夜色里,威严高阔的城门重新阖上,将城里城外间隔开来,形成两个迥然不同的天地。
这时,姜遇终于恍然大悟。
适才那位个子娇小的“士兵”,多半就是云阳帝姬沈姝假扮的。太子东拉西扯,几番周旋非要出城搜捕,哪里是为了捉拿帝姬殿下,分明是在帮她掩人耳目,借寻人为由堂而皇之地送她离京去。
而他的主子,照刚才一番举动来看,应该已经识破了帝姬殿下的身份。
姜遇侧过头,去看身旁的霍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