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不是清醒的,而是某种更深的、被高烧和潜意识共同驱使的状态。她的瞳孔涣散,但目光死死锁定陆军,手指像铁钳一样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小军……”她的声音嘶哑,像从裂缝里挤出来,“你苏叔叔……不是坏人……”
陆军屏住呼吸。
“那次任务……他是为了救你爸……才故意暴露的……”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陆军的耳膜上。
“他们说他是叛徒……不是的……他手里有证据……”
苏婉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混着汗水,在烧红的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
“名单……那份名单……”
话没说完,她的力气突然泄了,手松开,眼睛重新闭上,再次陷入昏睡。但呼吸依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陆军僵硬地坐在床边,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攥紧的痛感。他的大脑在飞速处理刚才听到的信息——救你爸,故意暴露,证据,名单。
这一切和陈默说的吻合。和苏婉清八年来一直保守的秘密吻合。和母亲加密日记里那句“若为真,则一切都错”吻合。
脚步声。
陆军抬起头,苏念端着粥站在门口。她的脸比刚才更苍白了,嘴唇在微微发抖,手里的碗在颤抖,粥面荡起细小的涟漪。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脆弱的石膏像,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陆军,”她轻声问,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断掉,“我爸他……真的是英雄吗?”
陆军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谣言中长大的女孩,这个一直努力维持平静、努力相信父亲清白的女孩,这个此刻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希望的女孩。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接过那碗滚烫的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重新握住苏小碗的手——那只刚才还攥紧他、传递了四年秘密的手。
“是。”陆军看着苏念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爸爸和我爸爸,都是。”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深夜,苏小碗的体温降到了38.5度,但仍然没有清醒。高烧转为低烧,意识在昏睡和半梦半醒之间徘徊。陆军和苏念轮流守在床边,给她喂水,擦拭身体,更换被汗水浸湿的衣物。
凌晨两点,雨开始下了。是今年第一场冬雨,不大,但很冷,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
苏婉清在昏睡中又开始说胡话。
“卫国……别去……那是陷阱……”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他们答应保护你……骗人的……”
“念念还小……我也……撑不住了……”
陆军和苏念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
陷阱。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射穿了房间里所有的温暖。它不是猜测,不是假设,而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在崩溃边缘吐露出的、被埋藏了四年的恐惧。
苏小碗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那次任务是个陷阱。她知道丈夫被承诺了保护,但那些承诺是谎言。她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看着丈夫走进陷阱,然后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叛徒家属”的标签下活了四年。
陆军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路灯的光在雨中晕开成朦胧的光团,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在寒冷的冬夜里勉强睁着。
他回头看向床上昏睡的苏小碗,又看向坐在床边、握着母亲手的苏念。
两个女人,一个用高烧和呓语终于卸下了四年的重负,一个刚刚得知父亲可能是被设计的牺牲品。而她们唯一能依靠的,除了彼此,就只有他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雨还在下。冬天的第一场雨总是最冷的,因为它宣告着温暖的彻底结束,宣告着漫长的寒冷季节正式开始。
但陆军知道,有些寒冷,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真相被揭开时,那种刺骨的、无法逃避的清醒。
而他们,已经走到了清醒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