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背影》里父亲攀爬月台那段经典的描写,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父爱如山”四个字。陆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飘落,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转过头,苏念的指尖迅速收回。她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但课本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正被她的手指轻轻推过来。
纸条滑到陆军的桌面上,边缘触碰到他的笔袋。
语文老师转过身去写板书,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陆军用课本盖住纸条,在遮蔽下小心地打开。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比平时的字迹更用力,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五点,天台。如果你还想谈的话。”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称呼。
陆军抬起头,苏念仍然保持着低头记笔记的姿势,侧脸对着他,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整节语文课剩下的三十分钟,变得格外漫长。
下课铃终于响起。陆军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想等苏念先走,但她也在座位上磨蹭着整理笔记。最后是同桌叫她去办公室问作文的事,苏念看了陆军一眼——很短暂的一眼,像蜻蜓点水——然后跟着同桌离开了教室。
五点差五分,陆军背着书包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
文华学府的主教学楼有八层,天台原本是锁着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锁被人撬开了,学校重新锁了几次,总有学生会想办法打开。后来校务处干脆换了把更结实的锁,但钥匙的管理并不严格——天文社以“观测需要”为理由申请了一把备用钥匙。
陆军推开沉重的铁门时,傍晚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天台上很空旷,只有几个锈蚀的水箱、废弃的卫星天线架,还有墙角堆着一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管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从这里可以看见大半个西城区,远处是CBD的玻璃幕墙建筑群,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
苏念坐在东侧的水箱旁,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壁。她穿着校服外套,但拉链没有拉上,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陆军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中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风很大,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凌乱。
“这是我爸。”
苏念把照片递过来,没有看陆军,眼睛依然望着远处逐渐下沉的夕阳。
陆军接过照片。那是一张塑封过的彩色照片,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但塑封层保护着里面的图像依然清晰。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87式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抱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小裙子,手里拿着一个纸风车。
男人笑得很开,露出整齐的白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小女孩的脸贴在他脸颊旁,也咧着嘴笑,风车在风中转出一个模糊的色块。
“我妈说这张笑得最好看。”苏念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所以四年前……出事之后,家里所有我爸的照片都被她收起来了,说看着难受。我偷偷藏了这一张,没让她收走。”
陆军翻过照片。背面有钢笔写的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念念三岁半,第一次去天安门。她说爸爸的帽子像星星。”
字迹很工整,是苏卫国的笔迹。陆军在父亲的野战笔记里见过类似的字形结构,刚劲有力,但这一行字写得格外温柔。
他把照片递还给苏念。
“前天我说话太重了。”苏念终于转过头,看着陆军。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已经没有了那天校门口的冰冷和失望,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对不起。我只是……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知道。”苏念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害怕知道我爸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失踪,为什么有人说他是叛徒。但更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真的知道了真相,发现他确实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那我该怎么面对?”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照片的塑封膜上,晕开一小片水迹。
“可我又不能不找。如果不找,我这辈子都会被困在‘为什么’里。陆军,你懂吗?”
“我懂。”陆军说。
他真的懂。这具身体里关于父亲的记忆是空白的,但那种“想知道”的渴望,那种被未知困住的感觉,他感同身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分钟。远处传来城市交通的嗡鸣,楼下操场有住校生打篮球的拍球声和呼喊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我确实在调查。”陆军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但不是为了利用你。”
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翻到相册里加密日记的几张照片。他提前处理过,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母亲那句“若为真,则一切都错”,还有“有些真相,比不知道更残忍”。但他保留了苏卫国回京、与母亲见面、提到“保护”的那些段落。
他把手机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的阅读速度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出那些文字。夕阳的光线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她不得不调整角度,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