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远?”
李干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的简图。那是一张边境地区地形示意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两个点:A点是预定巡逻路线,B点是实际交火地点。两者之间,隔着一条深谷,一片密林,和至少两小时的山路。
陆军看着那张图,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笔记本的边缘在掌心留下印痕。
“笔记的其他内容,组织已经反复研究过。”李干事继续说,“没有发现其他异常记录。只有最后一页这句话。我们曾考虑过各种可能性——也许是苏卫国同志在执行某项未上报的侦察任务,也许是你父亲误解了什么。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实或证伪。”
“所以你们选择保密。”
“对家属保密,是组织的决定。”李干事迎上陆军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无奈,“当时苏念同学只有十六岁,母亲体弱多病。有些疑问,如果没有答案,就不该成为家属的负担。”
陆军理解这个逻辑,理智上。但心脏处传来的绞痛——那具身体的记忆——在抗议。父亲把这句话写在最后一页,压在石头下,是希望有人看到。他希望有人知道,老苏不对劲,他在找什么人,我要跟着。
四年后,这句话终于到了该看到的人手里。
“为什么现在给我?”陆军问。
李干事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军。窗外,军区大院里有士兵列队走过,整齐的脚步声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
“因为你已经在接近某些真相了,陆军同志。”李干事没有回头,“苏念同学申请调阅父亲档案,你参与‘黑箭’项目,调查当年的边境事件……这些都在组织关注范围内。与其让你从其他途径接触到可能被误导的信息,不如把这份遗物正式交还。”
他转过身,神情复杂。
“但我要提醒你,这是一句没有上下文、没有证据、无法验证的遗言。它可能指向任何事,也可能什么都不意味。你父亲和苏卫国同志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陆军合上笔记本。烧焦的封面在掌心发烫,仿佛那场四年前的火还在燃烧。
“我需要时间。”他说。
“当然。”李干事点头,“笔记你可以带走,但请妥善保管。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决定深入调查,我希望你能随时和组织沟通。有些事情,一个人面对太过沉重。”
陆军离开接待室时,阳光已经偏移,光斑从地板爬上了墙壁。他把笔记本放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物品。
走在军区大院的林荫道上,八月午后的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陆军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感——阳光是温暖的,风是轻柔的,但他的体内,那个陌生的记忆正在苏醒。
心脏的绞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了根,正在缓慢生长。那是陆建国的儿子的情感,是失去父亲的孩子八年来积压在身体里的困惑与悲伤,如今被一本烧焦的笔记本唤醒。
老苏在找谁?
父亲为什么要跟着?
那个“什么人”,到底是谁?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笔记本最后一页上洇开的墨迹,像一滴永远无法擦干的眼泪,渗透纸张,渗透时光,渗透两个家庭四年来平静表象下的所有暗流。
陆军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北京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云丝飘过,像随手画上去的笔迹。
他想起了苏念的眼睛,在训练场上锐利如刀,在提起父亲时柔软如雾。
他想起了母亲书房里那张褪色的合影,两个年轻军人肩并肩站着,笑容灿烂得刺眼。
他想起了边境线上那个没有标记的坐标,以及坐标周围,那些未被解答的弹道轨迹和行动偏差。
背包里的笔记本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几乎要压弯他的肩膀。
真相也许并不美好,但沉默的代价,他已经看了四年。
陆军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过去的道路,而他正站在路口,手里握着一把烧焦的钥匙。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只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无法关上。